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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授 那一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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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睡得并不安稳。
沈微熹是半夜被惊醒的。身边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急促,像是溺水的人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他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过去。
师兄紧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听不清。
沈微熹坐起来。
他伸出手,悬在师兄肩头,犹豫了一瞬,轻轻落下。
“燕惊寒。”
师兄没醒。
“燕惊寒。”
又唤了一声。
师兄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恐,瞳孔缩得极小,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盯着沈微熹,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往后缩了缩。
沈微熹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着师兄的反应,看着那张脸上还未褪去的恐惧,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知道了。
师兄做的梦,和他有关。
“做噩梦了?”他问。
师兄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几息,才像是终于认出他是谁。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
“没、没事……就是梦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
他说着,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沈微熹没追问。
他躺回去,背对着师兄。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师兄的声音,有点哑。
“小师弟。”
“嗯。”
“你……刚才一直在?”
沈微熹没回答。
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挺好。”
他说。
沈微熹闭上眼。
他没问师兄梦见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
前世师兄入魔之后,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那时他已经杀红了眼,满身是血,却还是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
梦见你冷眼看着我。
梦见你拔剑对着我。
梦见你亲手把我推下深渊。
沈微熹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些梦,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第二天夜里,沈微熹没有睡。
他等师兄呼吸平稳之后,轻轻坐起来,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灵力探入。
师兄的经脉很细,灵气的流转滞涩不通。确实不是天赋异禀的那类人,但也不是什么废材——只是没人教他正确的修炼方法。
沈微熹收回手。
他看着师兄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点亮桌上一盏小灯,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字。
第三天夜里。
师兄躺下没多久,沈微熹又坐起来。
“燕惊寒。”
师兄睁开眼,有点迷糊:“嗯?”
“起来。”
“啊?”
沈微熹已经下了床,站在床边看着他。
师兄愣愣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干嘛?半夜三更的……”
“教师兄修炼。”
师兄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沈微熹,像看一个疯子:“现在?”
“现在。”
沈微熹把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师兄接过,借着月光看过去。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一套心法口诀,旁边还有注解,字迹清瘦,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这是……”师兄抬起头,眼里全是惊讶。
“师兄的修炼方法不对。”沈微熹的声音很平静,“这套心法可以帮你疏通经脉,重新筑基。”
师兄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注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小师弟,你……”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沈微熹看着那双眼睛。
前世,师兄也曾这样问过他。
那时他修无情道,只回了一句:“与你无关。”
后来他才知道,那句话有多伤人。
“因为你是我师兄。”
他说。
师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又低下头,像是怕被看见什么。
“行,”他的声音闷闷的,“那我练。”
那一夜,师兄练到寅时。
沈微熹坐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他练得很认真,一遍遍试着让灵力按心法运转,每次失败都不气馁,只是抹把汗,再来一次。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
“小师弟。”
“嗯。”
“这套心法……好像真的有用。”师兄的眼睛亮起来,“我感觉经脉没那么堵了。”
沈微熹点点头。
师兄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一点。
“你哪儿学来的?咱们宗门好像没有这套心法吧?”
沈微熹没回答。
师兄等了等,也没追问。他坐回去,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算了,不问。反正你是我的小师弟,不会害我的。”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沈微熹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渐渐亮起来。三月的晨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师兄的肩上,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落在他因为修炼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
沈微熹想,师兄说得对。
他是不会害他的。
这一世,绝对不会。
第四天夜里,师兄躺下没多久,忽然开口。
“小师弟。”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师兄翻了个身,对着他这边。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没有睡意。
“我今天白天试了一下,”他说,“灵力确实顺畅多了。以前打坐一个时辰就堵得难受,今天两个时辰都没事。”
沈微熹没说话。
师兄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小师弟。”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微熹睁开眼。
师兄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我是说……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他顿了顿,“我们以前见过吗?”
沈微熹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他说。
师兄“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沈微熹看着他的睡颜。
他想,师兄没有说错。
他们确实见过。
见过千年。
见过生死。
见过他在他面前堕入魔道,见过他亲手把他推下诛仙台。
可这些,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夜风吹进来,带着三月的凉意。
沈微熹闭上眼。
耳边传来师兄轻轻的鼾声。
他想,这样就好。
能看着他,能守着他,能教他修炼,能听他喊自己小师弟。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