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忘川》日日不见君

2、桃花的味道 他想，原来

　　沈微熹跟着师兄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望见山门。

　　清虚宗的山门立在云雾里，两根白玉柱撑起一道石匾，匾上三个字铁画银钩：清虚境。石柱上爬满青藤，藤上开着细碎的白花，风吹过时落了满地。

　　师兄停在门前，回头看他。

　　“到了。”

　　他说着，脸上带着点得意，“怎么样，气派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站这儿看了半天。”

　　沈微熹没说话。

　　他也在看。

　　不是看山门。是看师兄。

　　前世他第一次来，也是这样站在山门前。师兄也是这样回头看他，也是这样笑着说“气派吧”。那时他没理他，径直往前走，把师兄晾在后头。

　　现在他知道了。

　　师兄那时候的笑，其实是有点紧张的。怕他不喜欢这里，怕他觉得失望，怕他这个新来的小师弟待不习惯。

　　沈微熹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开口：“嗯，气派。”

　　师兄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走，我带你见师尊！”

　　清虚峰在主峰最高处。

　　一路往上，遇到的弟子渐渐多起来。有的抱着竹简匆匆走过，有的三五成群在树下论道，见他们经过，都停下行礼——准确地说，是向师兄行礼。

　　沈微熹注意到，那些行礼的弟子，看师兄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不是敬重。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等人走远，他问：“他们为什么那样看你？”

　　师兄脚步不停，语气随意：“哦，因为我资质差呗。”

　　沈微熹脚步一顿。

　　师兄没回头，继续说：“我来宗门三年了，还在外门。同批进来的师弟师妹都进了内门，就我一个没进去。他们大概觉得我……碍眼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微熹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来了。

　　前世他从不关心师兄的过去。师兄说什么，他听什么。师兄不说，他就不问。后来师兄堕魔，他才从别人口中零零碎碎听说——师兄出身低微，没有背景，资质也不算顶尖，全靠一股倔劲硬撑着留下来。宗门里很多人瞧不起他，明里暗里给过他不少难堪。

　　可师兄从没跟他说过。

　　一次都没有。

　　“燕惊寒。”

　　“嗯？”

　　沈微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

　　“你资质不差。”

　　师兄扭头看他，眼里有点意外。

　　沈微熹没解释。

　　他只是往前走。

　　师兄愣了一瞬，追上来，笑着撞了撞他肩膀：“小师弟，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清虚殿在峰顶。

　　殿门大开，有檀香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

　　师兄在殿外停住，压低声音：“师尊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我先去给你领被褥衣裳，回头来找你。”

　　沈微熹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开。

　　然后他抬脚，跨进殿门。

　　殿内很静。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香案前。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那人的轮廓。他穿着一袭月白道袍，长发以玉簪束起，仅是一个背影，便透着说不出的清雅出尘。

　　“来了。”

　　那人的声音温和，不急不缓。

　　他转过身来。

　　四十上下的样貌，眉目疏朗，眼角带着淡淡的笑纹。他看着沈微熹，目光像三月的春风，和煦又温柔。

　　“你就是沈微熹？”

　　沈微熹垂眸，躬身行礼。

　　“弟子沈微熹，拜见师尊。”

　　谢孤鹤抬手虚扶：“不必多礼。”

　　他走近几步，上下打量沈微熹，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根骨不错，心性也稳。往后好好修行，必成大器。”

　　沈微熹低头称是。

　　可他的后背，微微绷紧。

　　因为谢孤鹤看他的眼神——

　　太温和了。

　　温和得像假的。

　　前世他直到最后才知道，这个表面光风霁月的师尊，觊觎的是师兄那副天生剑骨。他设计让师兄弟反目，逼师兄入魔，最后又假惺惺出手“清理门户”。

　　而他自己，修了千年无情道，从头到尾，都是谢孤鹤手里的一把刀。

　　“微熹？”

　　谢孤鹤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关切，“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微熹抬起头。

　　他看着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含笑的眼，也笑了一下。

　　“没什么。弟子只是……有些紧张。”

　　谢孤鹤点点头，表示理解。

　　“去吧。让燕惊寒带你安顿下来。明日开始，随早课修行。”

　　“是。”

　　沈微熹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忽然又传来谢孤鹤的声音。

　　“微熹。”

　　他停住。

　　“你与燕惊寒，方才是一同上山的？”

　　沈微熹回过头。

　　谢孤鹤站在香案前，青烟笼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是。”

　　“他待你如何？”

　　沈微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师兄很好。”

　　谢孤鹤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沈微熹跨出殿门。

　　阳光落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云海，慢慢呼出一口气。

　　师兄很好。

　　好到值得他重活一次。

　　好到值得他与这个人为敌。

　　师兄果然在山门下等他。

　　见他出来，立刻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叠被褥衣裳，脸被遮了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

　　“怎么样？师尊说什么了？”

　　沈微熹伸手，接过一半被褥。

　　“没说什么。让明日开始早课。”

　　师兄点点头，边走边说：“早课在清心崖，卯时开始，可别迟到了。对了，你饿不饿？我带了吃的……”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往怀里摸。

　　沈微熹看见他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饼。

　　有点糊。

　　和前世一模一样。

　　师兄把饼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吃……你先垫垫，晚上我带你去食堂。”

　　沈微熹看着那块饼。

　　饼是金黄色的，边角有点焦黑，散发着麦子和火候过头的香气。

　　他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有点硬。

　　有点苦。

　　但很香。

　　“好吃吗？”师兄眼巴巴看着他。

　　沈微熹嚼着饼，没回答。

　　师兄等了等，没等到答案，有点失落，正要开口——

　　“嗯。”

　　沈微熹说。

　　师兄眼睛一亮。

　　“真的？那回头我再给你做！”

　　他说着，脚步都轻快起来。

　　沈微熹跟在他身后，咬着那块有点糊的饼。

　　三月的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桃花的气息。

　　他想，原来前世错过了这么多。

　　原来师兄做的饼，是这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