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月的风 这一世，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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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熹是被一剑穿心的。
那一剑从他后背刺入，贯穿胸膛，剑尖带着他的血，滴在诛仙台的玉石上。
他低头，看见那截雪亮的剑身。
是本命剑。是他的剑。是当年他亲手送给师兄的那把剑。
身后传来师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沈微熹。”
那是师兄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以前师兄叫他小师弟，后来叫他微熹，再后来……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沈微熹想回头。
他想看看师兄此刻是什么表情，是恨他入骨，还是终于解脱。可他动不了，天劫还未散去，第九道天雷正在头顶凝聚。
“下辈子。”
师兄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声撕碎。
“别修无情道了。”
沈微熹想说你管我，想说无情道是我自己的选择，想说我修了千年，早就不需要别人教我怎么做。
可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天雷落下来了。
万丈雷光灌入身体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听见血肉烧焦的声音，听见意识被一点点撕碎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师兄坠下诛仙台的声音。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深渊。
沈微熹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黑暗吞没一切。
“小师弟？”
沈微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刺眼的阳光。三月的天，不冷不热，有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床是旧的，被褥是新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做噩梦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很近，就在床边。
沈微熹慢慢转过头。
逆着光，他看见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模样，剑眉星目，笑起来的样子像三月里最暖的那一缕阳光。他穿着外门弟子的青灰道袍，袍角沾着一点泥，大概是刚从外面跑进来。
他正弯着腰，凑近了看沈微熹，眼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好奇。
沈微熹盯着他，没说话。
他愣了愣，直起身，挠了挠头：“是不是我吵醒你了？师尊让我来接你，说新来的小师弟今日上山。我等了半天没见人，就进来看看……”
他说着，又笑起来，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用剑磨出来的。
“走吧，我带你上山。”
沈微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前世，他也曾握住这只手。
那时他刚拜入师门，师兄也是这样笑着向他伸出手。他握上去，跟着他走了一路。师兄话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宗门规矩，说师尊脾气，说哪里有好吃的，说哪个师兄师姐不好惹。
他那时修无情道，嫌他聒噪，从头到尾没应一句。
后来师兄不说了。
再后来，师兄再也不对他说什么了。
“小师弟？”
师兄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你……不想去？还是不舒服？”
沈微熹垂下眼。
他看见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没有剑茧，没有伤疤，没有前世千年修道的痕迹。
他动了动手指。
是真的。
他回来了。
“没有。”
沈微熹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没有握师兄的手，只是抬眼看他。
师兄讪讪收回手，也不恼，还在笑：“那走吧，山路有点长，你跟着我就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眼睛里。
“对了，我叫燕惊寒。你呢？”
沈微熹看着他。
前世，他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时，说的是：“沈微熹。”
前世，他没有告诉师兄的是，这个名字是师尊起的，意思是“微末之光”，寓意他不过是一点不起眼的微光，全靠师尊收留才有今日。
师兄后来知道了，很久以后才知道。
那时师兄已经入魔，杀红了眼，却还是没舍得对他动手。师兄站在尸山血海里，对他说：“微熹，你不是微末之光。你是我的光。”
然后他被他一剑穿心。
“小师弟？”
师兄又喊了一声。
沈微熹站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师兄身边时，他顿住脚步，偏过头。
三月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桃花瓣落在师兄肩上。
“沈微熹。”
他说。
“我叫沈微熹。”
上山的路确实很长。
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看不见尽头。两边是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
师兄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也没闲着。
“咱们清虚宗有六峰，主峰是清虚峰，师尊坐镇。东边是剑峰，专修剑道；西边是丹峰，炼丹的；南边是阵峰，北边是器峰……不过咱们新弟子都在外门，等大比进了前十才能拜入各峰……”
沈微熹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絮叨。
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知道接下来师兄会说什么。会问他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现在才来拜师。会告诉他哪个师兄脾气不好要躲着走，哪个师姐面冷心善可以请教。会在半山腰的凉亭停下来，让他歇口气，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饼递给他——自己做的，有点糊，但能吃。
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跟着他走。
“对了，小师弟。”
师兄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微熹也停下。
“你刚才做噩梦了吧？”师兄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认真，“我进门的时候，听见你在喊什么。”
沈微熹没说话。
师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笑起来，转过身继续走。
“没事，噩梦而已。我以前也总做噩梦，后来有人跟我说，梦都是反的。你梦到不好的事，醒来就一定是好事。”
沈微熹脚步顿了顿。
他梦到的是死。
是师兄死在他面前。
“那要是梦到有人死了呢？”
他问。
师兄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混在风里和竹叶声里。
“那说明那个人还活着啊。活得好好儿的，就在你眼前。”
沈微熹抬起头。
师兄走在前面，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落在他脚下的青石台阶上。
他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燕惊寒。”
“嗯？”
“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
师兄回过头，一脸莫名，但还是笑着应了。
“有什么不敢的？你叫啊。”
沈微熹没叫。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
三月的风从他身后吹来，桃花瓣落在他的肩上。
他想，前世你为我入魔，为我而死。
今生换我来渡你。
忘川一渡，前尘尽消。
这一世，你什么都不用做。
活着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月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