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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严重的伤病   自由滑 ...

  •   自由滑的名单在屏幕上滚动,尔雅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位。蓝紫色渐变考斯滕在更衣室的衣架上挂着,星尘从腰际一路铺展到裙摆,水钻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像眼泪一样的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星尘,指尖凉凉的。脚踝还在疼,不是左脚,是右脚。那只一直默默替左脚分担重量的右脚,今天早上开始发出自己的抗议——右脚足弓处隐隐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紧了一圈。

      她没告诉任何人,把冰刀套拆下来,推开门。走廊里,俞平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盖子的水。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递过来。尔雅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又递回去。

      “还行吗?”俞平问。

      “还行。”

      俞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把什么都看了。她没有再说“休息”,只是伸出手,把尔雅领口翻出来的那一角衣领折回去:“去吧。”

      尔雅点点头,冰刀套磕在地板上,嗒,嗒,嗒。通道尽头,灯光亮得刺眼。

      她滑入冰场中央,站定。《克罗地亚狂想曲》的前奏在穹顶下缓缓铺开——钢琴先起,沉郁的,缓慢的,像战火过后废墟上飘落的灰烬。蓝紫色考斯滕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星尘在裙摆上明明暗暗,像一片被战火熏过的夜空。

      开场第一个跳跃——4Lz。她加速,左脚外刃发力,右脚点冰。起跳的瞬间,右脚足弓传来一阵熟悉的、像被针尖刺入关节缝隙的剧痛。她咬着牙腾空——高度不够,旋转速度不够。落冰时右脚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膝盖磕在冰面上,闷响一声,冰屑飞起来,落在她的睫毛上。

      解说席上,老解说员的声音沉下来:“4Lz——摔了!这是她今晚第一个四周跳,落冰时右脚支撑不住,重心完全偏移。我们慢放可以看到,她的脚踝在起跳瞬间有一个不自然的晃动——”

      他顿了顿,“这孩子今天的状态不太对。”

      弹幕疯了:【怎么了怎么了?】【刚才那个起跳她的脚是不是崴了一下?】【别吓我】【小咪的腿怎么在抖?】

      她爬起来,没有停。脑子里开始飞速计算——4Lz摔了,基础分扣光,GOE负五。后面的配置必须全改,要把失去的分补回来。她压步加速,蹬冰的力量比刚才轻了几分——不是不想重,是右脚不敢再吃深刃。

      3A。向前起跳,空中三圈半——落冰时周数差了四分之一,刃口在冰面上打滑,身体重心晃了一下,差点又摔。存周。基础分打折,执行分扣光。

      她咬着牙稳住,把连跳拆开,把后半段的跳跃一个一个往前挪。每改一个配置,右脚的疼痛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次。

      弹幕又炸了:【她刚才是不是又晃了一下?】
      【3A存周了】
      【小咪的腿伤是不是加重了】
      【别跳了求求了】
      【这才第一个连跳啊后面还有好几个】
      【我不敢看了】

      音乐变了。弦乐从低处浮上来,钢琴的节奏渐渐加密,像战火过后有人在废墟上重新点燃了篝火。她开始进入编排步法。每一次蹬冰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的上半身纹丝不动,手臂的弧度依然柔和舒展。捻转步,轴心锁得极稳。外勾步,刀刃深到冰屑从两侧溅开。莫霍克,换足不换向。乔克塔,换足换向。括弧步,转三。每一步都卡在音符上。

      解说心疼地惊呼:“这孩子能在这么剧痛的情况下完成StSp4,这不是技术,纯粹是意志力燃烧啊!!”

      进入后半段。她加速,蹬冰的力量比刚才重了几分。4F+3T,落冰时膝盖弯得比平时深,但撑住了。3Lz+3T,刃口切入冰面的声音有点涩,但周数够了。3Lo,单腿刃跳,她起跳前深吸了一口气,像在跟自己的右脚商量。落冰。滑出流畅。每一个跳跃都稳稳当当。

      最后一个跳跃收束。冰屑在她身后炸开,碎成一片星。

      音乐进入最后的尾声。钢琴再次回到最初的主题,像战火过后,有人在废墟上重新点燃了篝火。她压步加速——不是冲刺,是最后一次,把自己全部打开。

      下腰鲍步。身体后仰到极限,脊柱像一把被拉满的弓,双臂向后展开,指尖几乎触到冰面。裙摆上的星尘在灯光下倾泻而下,像一道倒流的瀑布。她在这个姿态上保持了两秒——然后猛然发力。

      Deathdrop。前内刃起跳,空中转体,像一颗从瀑布中逆流而上的星,在最高点短暂停滞,然后直直坠向冰面。落冰的瞬间直接接入反向躬身转——转速极快,身体后折成一道柔和的弧线,裙摆旋成一朵蓝紫色的花。

      “Deathdrop进入反向躬身转!”老解说员的声音拔高了,“她在节目的最后时刻还在挑战高难度进入——这不是收尾,这是最后的燃烧!”

      音乐渐缓。旋转的速度慢下来,但姿态更加舒展。她缓缓将冰刀举过头顶——烛台贝尔曼。双手交握,冰刀垂直指向穹顶,身体微微后仰,姿态如烛火向上燃烧。从躬身转到烛台贝尔曼的过渡如流水般平滑,转速越来越慢,像一片叶子从树梢飘落。然后,她缓缓放下浮腿,从烛台贝尔曼过渡到最后的直立旋转——速度慢到几乎静止,手臂从头顶缓缓垂落,指尖最后轻轻一颤,像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缕烟。

      音乐终于停了。尔雅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的欢呼声像被按进了水里,闷闷的,远远的。她下意识地想做一个收束的动作,手指却突然脱了力,什么都握不住。足下一软,整个人直直往下坠。膝盖先砸在冰面上,然后是手。单手撑着冰面,左腿勉强曲着,右腿拖在身后。

      冰很凉,那凉意从掌心一路窜到肩膀,把痛觉短暂地冻住了几秒。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冰面上,一小滴,一小滴,很快被冰面吞没。

      耳边的水声突然退去,欢呼声重新涌进来,但她听见的不是喝彩,是惊恐。看台上有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人在喊“怎么了”,有人在问“是不是受伤了”。

      弹幕疯狂往上滚,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她跪下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小咪!!!】【是不是腿伤加重了??】【队医呢队医呢队医呢】【她刚才滑完最后一个跳跃的时候腿就在抖】【心疼死我了】【求求她别动了快下去吧】

      没有哭。只是太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被人拧干了最后一点力气的累。她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在锁骨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谈判。右脚踝还在痛,那种痛已经从针尖变成了整片火烧,蔓延到小腿,蔓延到膝盖。蓝紫色考斯滕铺在冰面上,星尘在灯光下明明暗暗,像一片被战火熏过、但从未熄灭的夜空。几绺碎发从发髻散下来,垂在耳边,被汗水打湿。

      模糊的视线边缘,她看见挡板那边有人影在跑。俞平从挡板边猛地站起来,一脚跺在地上,转身朝工作人员的方向几乎是吼出来的:“快——!”

      尔雅突然想起安德烈师父说的话:“你摔了,我不扶。你自己爬起来。”但她这次真的站不起来了。

      她撑着冰面的那只手开始发抖,不是疼,是力竭。她咬着下唇,把那声已经涌到喉咙口的“疼”咽回去。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喊疼。灯光太亮了,照得她无处可逃。让她喘口气。就几秒。她还能站起来。

      看台上,有人捂住嘴。朝比奈佑从候场区探出头,眼眶红了。安恩彩放下手里的水瓶,嘴唇抿成一条线。艾蕾诺拉站在通道入口处,雪山般高贵淡漠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动容。唯有凯蒂,想笑但又觉得实在太缺德了,死死抿着唇。

      工作人员冲上去。尔雅被扶着站了起来,右腿几乎不敢沾地。她撑在工作人员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滑向场边。路过挡板时,她伸手接过叶修连递来的水瓶。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水递过来。尔雅接过去,没喝。

      她把水瓶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没事”,但声音没出来。

      分数等了很久。久到看台上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久到朝比奈佑把冰刀套的拉链拉了又拉,久到俞平站在挡板边抱着胸一言不发。大屏幕上的数字终于跳出来。技术分比平时低了一截——4Lz降组,3A存周,但靠着临时改配置的连跳和后半段加分,勉强撑住了基础分。艺术分那一栏,节目内容分(PCS)反而比平时高。

      裁判席上,伯格曼斯坦在音乐诠释那一栏写下“9.0”。旁边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从来不给非欧美系选手这个分数,但这次,她也没有把笔悬在半空。不是同情,是她滑完了。摔了,存周了,疼得跪在冰面上——但她滑完了。

      总分排名第四,距离铜牌只差不到两分。尔雅站在等分区,盯着大屏幕上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弹幕涌满了屏幕:【两分之差!如果3A没存周她就上领奖台了!】
      【小咪已经很棒了第一次A级赛就第四!】
      【这已经是华女单在大奖赛最好名次了!】
      【加油加油先养伤!】
      【命好姐永远的神!】
      【心疼死我了求她好好养伤】

      她没有哭。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冰刀套扣紧。覃霜从旁边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没说话。尔雅接过去,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自由滑全部结束。大屏幕上滚动出最终排名。

      塞西莉亚·温特,第一。美国甜心站在领奖台最高处,淡蓝色考斯滕上的雏菊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低头看着胸前那块金牌,眼眶有点红。没有人知道她为了这块金牌付出了什么——那些被凯蒂当众羞辱的日子,那些默默背冰鞋包的下午,那些在走廊里被歇斯底里的怒骂震得耳膜发疼的夜晚。她只是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那块金牌。

      凯蒂·约翰逊,第二。棕红色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脸拉得老长。在后台,她用眼角余光扫着塞西莉亚的背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有些人,平时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背冰鞋包,现在倒好,抢到自己人头上来了。”
      塞西莉亚没回头,只是把金牌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艾蕾诺拉,第三。瑞士一姐依旧是那副高贵而疏离的表情,像一座常年不化的雪山。她看了一眼凯蒂,又看了一眼塞西莉亚,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铜牌挂好,走开了。

      尔雅站在挡板边,看着领奖台上那三个人。塞西莉亚的金牌在灯光下闪着光,凯蒂的银牌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烫手的铁,艾蕾诺拉的铜牌已经挂好了,端正地垂在胸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如果那个3A没有存周,如果那个4Lz没有摔,如果右脚没有在起跳瞬间背叛她——不,没有如果。她抬起头,朝领奖台的方向轻轻鼓了两下掌。不响,但很稳。

      后场走廊里,尔雅一瘸一拐地走着。覃霜在旁边扶着她的左臂,阿依波塔在后面提着冰刀包。工作人员追上来,蹲下去给她敷冰袋。

      尔雅靠着墙,把右脚伸出来,冰袋贴上肿胀的足弓时她轻轻“嘶”了一声。

      一块白毛巾砸在她肩上,有中国冰迷吼了句:“有病啊!有本事你上!!!”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找那个人是谁。只是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长凳上。惨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已经懒得理会了。

      热搜上,两条词条正往上爬。【我国花样滑冰女单创大奖赛最好名次】【叶修连不会执教就别瞎搞了】

      评论区难得粉丝团结一致。张东灿的粉丝最先开火:【这个老东西当初不让我们灿儿去加拿大受训!谁还记得他是第一个跳出勾手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的!天资全被浪费了!】

      魏舒然的粉丝跟上:【我们家为了花滑,连高考都耽误了,死老头瞎搞就当教练了】

      尔雅的粉丝更是被气炸了:【小咪本来在俄罗斯女单更需要努力,身体早就为了四周透支了!这段时间把她当牛一样使!之前死活不让她上A级赛,现在全是连轴转!真想让她和伊莲娜组成员一样十七八就退役?】

      【小咪被安德烈师父和哥哥姐姐捧在手心上,回国后比草还贱,纯工具人啊!!!!需要提分数就把她当名片一样使!!】

      【九命,说句大逆不道的,妹宝还不如去俄罗斯或澳大利亚。伤害最深、最不珍惜的反而是自家人】

      【就是,你看俄罗斯花滑之母和那个澳大利亚教练,哪个不把她捧在手心上。在外面是团宠,在家里就是工具人】

      尔雅还不知道国内的事。她把冰袋拿下来,活动了一下右脚。疼,但能忍。她拎起冰刀包,一瘸一拐地往更衣室走。

      路过走廊拐角时,她停住了。澳大利亚队的教练皮特正站在不远处,弯着腰,大手按在一个小姑娘的肩膀上。

      澳大利亚这次拿了第十五名,倒数第二。但皮特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他笑着,皱纹从眼角挤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没事。你第一次上大奖赛,已经很好了。下次努力就行。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差呢,第一场国际赛摔了三个跳跃,回去被我老婆笑话了半年。”

      小姑娘抽着鼻子,抬头看他:“真的吗?”

      “真的。回去请你吃冰淇淋。”

      小姑娘破涕为笑。皮特直起身,转过头,正好对上尔雅的目光。

      他的笑容慢慢收住,眼睛里浮出一种很复杂的、像在看别人家孩子的疼惜。他没有说“你滑得很好”,没有说“太可惜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但尔雅听见了。

      她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认命般走了。那个眼神她受不了——不是同情,是惋惜。他知道她能站在这里有多难,也知道她本可以更好。

      尔雅从皮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Thank you.”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从走廊里走出来,叶修连站在那儿,表情莫名其妙地严肃:“你怎么认识他的?”

      尔雅靠在墙上,把重心挪到左脚:“谁?”

      “皮特。澳大利亚那个教练。”

      “不认识。就是刚才在走廊里碰到的。”尔雅的声音很轻,疼得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叶修连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人家随便说两句客套话,你就当真了?他一个带出第十五名的教练,有什么好借鉴的?你现在的教练是我,不是他。”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委屈。但你是运动员,运动员就是要吃苦的。你要是觉得别人更好,去找他。矫情。”

      尔雅把冰刀包换了个手,站直了。右脚钻心地疼,但她没吭声。“说完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脚踝里那些还在发炎的肌腱。

      叶修连没说话。尔雅没再看他,转身往更衣室走。步子很慢,右脚不敢沾地,但她走得很稳。像在冰面上一样。

      叶修连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阿依波塔从后面跟上来,看着叶修连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他被人戳肺管子了。看到皮特教练对队员那么好,自己脸上挂不住,回来冲你撒气呢。”

      尔雅没接话。她想起来了——皮特和叶修连,确实是鲜明的对照组。一个乐呵呵地对倒数第二说“下次努力”,一个对奖牌选手说“矫情”。一个把队员当孩子,一个把队员当工具。她想起叶修连刚才那句“你要是觉得别人更好,去找他”——这句话里的逻辑她太熟悉了。不是真的让你走,是让你知道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她把冰刀包扣紧,继续往前走。

      阿依波塔跟在后面,声音小小的,像怕被谁听见:“姐姐,你脚真的没事吗?”

      “没事。”尔雅说。那个声音很稳,像她每一次落冰。走廊尽头,灯还亮着。

      最后的最后,尔雅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是安恩彩。一年前就约好了——大奖赛总决赛的gala,要一起跳《Trouble Maker》。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个位,她跳男位,安恩彩跳女位。编舞是安恩彩亲自操刀的,视频通话来来回回了好几次,连那个挑眉的动作都对着手机镜头练了不下五十遍。
      甚至,她们还计划站在当年EXO平昌冬奥会闭幕式表演的同一块冰面上,再跳一次《咆哮》。那是安恩彩的童年,也是尔雅在莫斯科训练馆里偷偷对着手机扒舞的青春。可惜。

      尔雅撑着拐杖站在围挡塑料板后面,一墙之隔,冰场上的灯光从通道尽头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拐杖的橡胶底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右脚的冰刀换成了固定器,考斯滕换成了国家队队服。她趴在围挡上,下巴抵在手背上,看着冰场上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一个滑过。

      ISU官媒的镜头特地给了她一个大写。大屏幕上,她的脸被放大到整个冰场都能看见——没有泪痕,没有委屈,只是温和地笑着,朝镜头挥了挥手。
      弹幕涌上来:【一定要好好养伤啊小咪!】【妹宝身体最重要!】【不跳就不跳,我们等冬奥会!】【命好姐早日康复!】

      失去伴舞的安恩彩上场了。她没有穿考斯滕,是一袭白衣。不是现代改良,是真正的朝鲜族传统服饰——短上衣,宽大的长裙从腰际一路垂到脚踝。头发盘上去,插了一根银簪。她站在冰场中央,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素净的白里。像一幅从李氏王朝流传下来的古画,又像一只落在冰面上的鹤。

      音乐缓缓响起。不是流行乐,是朝鲜族古老的民谣。三拍子的节奏,轻而缓,像风吹过稻田,像溪水漫过石头。

      安恩彩开始滑行。不是那种竞赛式的、压步短促有力的起速,是慢的、从容的、像柳条在春风里轻轻一摆。白衣在冰面上飘起来,裙摆宽大而轻盈,不像考斯滕那样紧贴身体,而是随着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滑行,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白色山茶花。柳手鹤步——手臂像柳条一样柔软,步伐像鹤一样轻盈。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套动作里有深深的朝鲜族舞蹈功底——不是先学了花滑再练舞,是从小先练舞,才去学花滑。身体的韵律不一样。肩膀的摆动、手腕的转折、膝盖的弹性,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四岁起就在练功房里一遍一遍打磨出来的东西。

      跳到一半,安恩彩突然滑向场边。白衣在身后飘起来,像一道被风吹散的云。她停在尔雅面前,隔着那道矮矮的围挡,她低下头——在尔雅的侧脸上轻轻啄了一口。很轻,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凉意就化掉了。

      观众席上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和起哄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弹幕疯了:【磕疯了磕疯了!】

      【安恩彩你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我的CP!】

      【小咪被亲了!】

      【朝鲜舞配中国姑娘,这是什么神仙友情!】

      【笑死我了刚才那个俯冲我还以为要表白】

      尔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对着镜头的职业微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像小孩子终于吃到糖一样的笑。

      “下次一定,”她说,声音不大。但安恩彩听见了,她眉眼弯弯,浅笑道“好的呢,我的舞伴。”

      安恩彩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了弯,转身滑回冰场中央。白衣在灯光下飘起来,像一只重新起飞的鹤。

      回到燕京的第二天,队医把影像片子挂在灯箱上,反反复复看了好久。俞平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线。叶修连靠在门口,没进来。

      “你这伤,短期内确实挺严重。”队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斟酌着字句,“左足弓韧带拉伤,脚踝积液比上次更明显了一点。但是——还算及时。好好养着,不会落下病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尔雅,“下次不能再这么频繁了。你这段时间太恐怖了——两场分站、三场B级赛、还有总决赛。你自己数数,这一个半月你比了多少场?再这么搞下去,你年纪轻轻就要打封闭针了。”

      俞平让他再反复看一下。队医又把片子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久,最终点点头:“没事,这段时间每天针灸和按摩辅助吧。静养为主。恢复得好,明年资格赛之前能正常上冰。”

      尔雅坐在检查床上,右脚悬空,拐杖靠在床边。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打封闭针——这四个字她太熟悉了。娜斯佳的膝盖打过,扬芮的腰椎打过,魏舒然的脚踝打过。她不想打。至少现在不想。

      俞平弯下腰,把尔雅松开的鞋带系好。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个即将出征的孩子系上盔甲的最后一根绳。“这段时间,什么也别想。就养着。”

      叶修连靠在门口,嘴角往下撇着,保温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来。那张脸上写满了一种复杂的、像被人当众拆穿了什么的不甘。

      尔雅没有看他。覃霜从走廊经过,目不斜视,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阿依波塔刚好路过,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快步走到尔雅旁边。

      叶修连一个人站在门口,保温杯里的热气已经不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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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几天发现了好多逻辑bug,恶补功课中。如果突然关闭,应该是我重新改了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