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沉光》岁末言若

8、解剖台 我做法

　　我做法医这些年，见过太多冰冷的身体。

　　车祸、命案、意外、衰老。我早就不再胆怯。再惨烈的现场，也能面不改色地切开皮肤，记录伤口，缝合，签字。

　　直到那具裹着黑色尸袋的躯体，被推进解剖室。

　　消毒水的味道呛进鼻腔，灯光白得发冷。

　　穿戴手套、口罩、帽子，我的手指套了好几下才套进去。

　　拉链拉开的那一声，刺进我的耳膜。

　　衣服烂了，沾着土和血，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身都是伤，旧的叠着新的。脸被打得变了形，肿得认不出是谁。

　　那条下颌线，那个眉骨的弧度，那是我爱人的眉眼。

　　是我的楚桑榆。

　　我的爱人，没呼吸，没声音，被命运这个东西打碎了……

　　现在躺在我面前。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可是我不能摘下手套。

　　我的爱人没有温度了。

　　我忍住袭来的恶心和铺天盖地的眩晕，开始工作。

　　关景辰，不能倒。要完整记录每一处伤。

　　第一处，肋骨断了三根。左侧，陈旧伤，骨折后错位愈合。

　　第二处，右手手臂，反复骨折过的痕迹。他以前跟我说过，他帮人代打，右手手臂没断过石膏。后来好了，一到阴雨天就疼。

　　第三处，指甲没了。十个指头，全没了。指甲床上的肉翻着，结了黑红的痂。

　　第四处，烫伤。从后背到大腿，一片一片，有些已经化脓，有些结了疤。

　　第五处，鞭痕。交错的，很深的，皮肉翻开的。

　　第六处，脚踝。绳索勒出来的痕迹，一圈一圈，深可见骨。

　　第七处，第八处，第九处……

　　口罩闷得我喘不上气，手止不住地，发抖，我用双手拿着刀子划开我爱人的皮肤。

　　胸口，腹部，后背，四肢。每一处伤都写进报告，每一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肉。

　　直到他右手。

　　拳头攥得极紧。尸僵已经固定，同事掰了几下掰不开。

　　像临死前，死死护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示意同事交给我。

　　我用手心摩挲了几下他的手背……

　　一根，一根，一根。

　　最后一根手指被我掰开的时候，掌心露出一枚十字架。

　　变形了，弯了，上面全是划痕和血渍。

　　我把那枚十字架轻轻拿出来，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两枚并排躺着，轻轻碰了一下，一声轻响。

　　我撑不下去了。

　　摘了口罩，趴在解剖台边，埋在他肩窝里。肩窝是凉的，衣服上是干涸的血味，茉莉花香不见了，再也找不到了。

　　我哭不出来，就那么趴着，我的骨头在替我流泪。

　　他们毁了他。

　　也毁了我。

　　我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他：

　　“不怕。”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