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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岸 自巷口那一 ...

  •   自巷口那一次之后,我和楚桑榆之间,就多了一层旁人插不进来的特殊场域。

      我们很少说话,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勾肩搭背、打打闹闹,只是很自然地走在一起。放学同一段路,课间同一片角落,连晒太阳,都偏爱教学楼前那一块不被人打扰的地方。

      他依旧话少,我依旧胆小。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一靠近人群就浑身紧绷。只要楚桑榆在视线里,我就觉得安稳,像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躲起来的角落。

      我渐渐发现,他身上有种很矛盾的气质。

      他会随身携带着猫粮,招呼路边的小野猫,用手呼啦呼啦它们的脊背,嘴角晕开笑意。

      每次陪着他喂完猫,他会给我分析那些猫咪的性格,哪一只是胆小怕人的,哪一只是调皮爱欺负别的猫的。

      “这只,你摸摸吧,它有些胆小,但是性格很温顺,不会受伤。”他弓着腰,眼睛笑成了月牙形,扭头看着我道。

      “好,我试试。”我凑过去和他一起摸那只猫,它的毛软软的,我能感受到它的呼吸,一团毛绒绒的生命在我手掌下呼吸。

      我惊喜极了,这种奇妙的感受是我过去十几年不曾有过的。

      我和他指尖无意地触碰,心底燃起了一丝别样的感觉,就好像是被猫咪第一次轻轻蹭了手心时心里的欢喜。

      我们俩在周末约定好去买猫粮,天气有些阴沉,天气预报说是没雨,但我心里总感觉闷闷的。

      买完猫粮刚出店门,天气就阴上来了,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我们从便利店买了一把雨伞。

      “去我家吧,再拐个弯进入那条巷子就是我家了,很近,可以吗?”楚桑榆撑着伞道。

      “可以,雨估计得一会儿才停。”我抱着猫粮往他耳边凑了凑,大声道,我担心雨盖住我的声音。

      “进来吧,不用换鞋,在纸壳上踩一下控控水就行。”楚桑榆合上伞,将门打开后道。

      “嗯好。”我站在门旁边的纸壳上跺了跺脚,又反复蹦跶了好多下,确保自己的鞋带来的雨不会给他家的地板带来洪灾。

      “好了,你鞋上的那点水,淹一块地板砖都够呛,快进来。”楚桑榆撑着门无奈笑道。

      屋内陈设很朴素简约,有一个木质的家具沙发,正对着的是配套茶几。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和楚桑榆身上的一样。

      “你先坐,等我一下。”

      我看他有些匆忙地跑向了卧室,右肩的衬衫贴附在了身上,勾勒出了一整块肩胛骨的形状,他淋雨了。

      跟他在一块打伞,我不用担心淋雨,跟他一块走路,我不用担心被围堵。

      “你……你个混蛋,我们变成今天这样全是因为你。”另一间卧室传来女人毫无预兆的吼叫声。

      我想过去查看情况,刚走到她的卧室门前,女人冲了出来,抬手就向我打来。

      来不及闪躲,我紧闭上了双眼,当时表情一定很狰狞吧,我无暇顾及了。

      我听到了清脆的一声,巴掌没有落到我的身上,睁开眼看到楚桑榆的胳膊挡在了前面。

      “妈,别闹,这是客人。”他的气息有些颤抖,又好像松了一口气。

      我的心脏还在慌慌跳,有些惊魂未定。

      “客人……客人,嗯……客人……” 女人转过身去,碎碎念道。

      她身上很干净整洁,头发也没有一丝凌乱,不了解的话,完全是个很利落的正常阿姨。

      “阿姨好,我是桑榆的朋友,刚才有些冒昧。”我尽量镇静地开口。

      女人没有回应,缓缓坐到了背靠我们的床沿,盯着窗子发呆。

      楚桑榆用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像呼啦猫一样上下呼啦了几下,随后示意我回客厅。

      “没事吧,我们下去吃点东西缓缓。”

      “没事,阿姨她平时大多数时间都这样吗?”

      “嗯。”他点了点头。

      我们俩一人点了一碗拉面,面对面,面对面。

      他吃得可香,挑起面条,塞的嘴里鼓鼓囊囊。

      隔壁桌做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还有他儿子,说着话,越说越大声,到最后直接冲着我们这桌。

      “某些杀人犯的儿子还不让人说呢,老子今天就说了,离这种人远一点,晦气。”

      我每次听见后攥紧拳头,又怕又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可楚桑榆从来不在意,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那些话落不到他身上。

      “某些没素质的人养出来的儿子,也会是没素质的,这种人更应该远离,以免惹得一身骚。”

      话说出口,我的心脏都蹦跶到了嗓子眼,手瞬间变得冰凉。

      我从来没跟别人吵过架,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没底,那个满脸横肉又很彪悍的男人能一拳头把我抡死,我也不想给桑榆惹麻烦。

      楚桑榆看了一眼我老实人豁出去的样子,没憋住笑。

      “听见了没,说的就你,还不快滚。”

      楚桑榆脸色一沉,眼神瞥了那人一眼,冷冰冰道。

      桌子下面,我的思绪被手上温热的触感拉了回来,他将左手伸过来,紧紧握着我的手,没有动,没有撤离,就这样一直握着。

      满脸横肉的那个男人没敢继续吭声,吃完饭就带着他“以后没素质的儿”摔门走了。

      我和楚桑榆目光交汇,他忍不住又继续笑。

      我跟着他笑。

      最后两个人一块笑,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傍晚,雨停了,我心里的池塘,填满了愉悦感。

      我们坐在学校后面的河岸。风很软,吹着河边的草一波一波倒下去。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夕阳是资深的打光师,照出了他眼底藏得很深的疲惫。

      “我爸打我妈,打了很多年。”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天晚上动静很大,我躲在门后,听着门外的动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敢打断。

      “后来就没声音了。”楚桑榆望着河面,眼神空茫,“我妈拿着东西,坐在地上笑。我爸躺在地上,不动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不是疼,是整个人被攥住的那种闷。我下意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没躲开,将手心附在了我的手掌。

      “之后她就不正常了。”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还轻,“见人就冲过去打,有时候会躲在柜子里,说有人要抓她。有人建议我把她送到精神病院,一方面是不舍得,那种地方,你懂的,另一方面是需要很多钱。”

      话语停了很久,风把他的沉默吹得发颤。

      “要吃饭,要吃药,”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要活下去。”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那天我们坐在河岸很久。

      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久到河面变成一片深色,久到我第一次发现,我最怕的黑夜,在楚桑榆身边,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可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怕黑。

      怕到一关灯连血液都变得不安,蒙着被子不敢透气,整夜睁着眼等天亮。我从没跟人说过。我觉得这正好印证了那些人对我的嘲讽——一个男生,怕黑,娘炮。

      那天分开时,天已经全黑。路灯昏黄,风一吹,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楚桑榆看在眼里。

      “你怕黑?”他问。

      我点点头,脸有点发烫。

      我知道他不会笑我,他什么都没说,然后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一条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银十字架。边缘被磨得很光滑,一看就是陪伴了他很久。

      他抬手把链子绕过我的脖子时,我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味,和他手臂上温热的触感,像被阳光晒过的木头,一阵暖意。

      十字架贴在我胸口,冰凉的金属碰到皮肤的那一下,我的心就像被挠了一下。

      “戴着,不怕,把我的信心分你一半。”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攥着胸口的十字架,抬头看他:“那你呢?”

      楚桑榆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拿出另一条一模一样的,晃了一下。

      “我也有。”

      那是我少年时代,收到过最有意义的礼物,是我和他之间独属于我们的隐秘联接。

      那天晚上回家,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十字架贴在胸口,让我心安,某个胆怯的角落,得到了安抚。我握着它,闭上眼睛。

      直视黑暗和让我恐惧的东西,此刻被赋予了意义。以后我每次独自面对时,一种隐形的力量也在支撑着我,不怕。

      我好像能闻到楚桑榆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好像他就站在我身边,像以前那样,守着我。

      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吧,我们还那么年轻。

      我和他可以一起长大,一起走过无数个黄昏,一起勇敢面对所有的苦难和黑暗。

      我像往常一样去上课,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不过,他的座位空着。

      一天。两天。三天。

      楚桑榆都没有出现。

      有人说他辍学了,我不信,他辍学怎么可能不跟我说呢,造谣。

      我站在他空荡荡的座位前,攥着脖子上的十字架,心里有些隐隐不安。

      我来到了他家,敲了好多次门,都没有回应。

      那一刻我承认我有点慌,我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

      我想去敲邻居家的门询问情况,但是觉得这样又有些没有边界感,会不会给楚桑榆带来些麻烦。

      我在那扇铁门面前踱步了一下午,最终敲响了对门邻居家的门。

      “您好,我想问一下您知道楚桑榆他家去哪了吗?”

      “哦,他家啊,你是小榆的朋友吧。”

      “嗯对。”看着对面慈眉善目的老阿婆,我松了一口气。

      “我听小榆说要带着他妈妈去看病啊,具体去哪我也不太清楚哈。” 阿婆说完就将房门带上了。

      我有些焦灼,热锅上的蚂蚁估计就是我这样。

      三天,我是不是有点太草木皆兵了,万一他明天就回来了呢。

      “喂,老师,我想问一下楚桑榆这两天为啥没来上课?”

      “哦,他们家有点事,最近不来了。”老师有些敷衍,模糊回应,但是可以理解,毕竟涉及到楚桑榆的隐私。

      不好的预感在我心底升腾起来,我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辍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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