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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 同学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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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嘴里,对我只有一个形容词:娘炮。
他们笑我说话声音小,看起来像个女孩一样弱不禁风。
那时候的恶意,直白又廉价。
给我编歌谣,起外号,具体是什么,受害者不应该记得。
有一次他们把死掉的虫子塞进我的笔袋,我取笔时,翻出了那只虫子——是死的,已经僵了。我没敢叫,只是把笔袋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放学后连着笔袋一齐扔进了垃圾桶。
那之后,我每次拉开有拉链的物品都会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知道怎么反抗,只会把肩膀往回收,交叉放在胸口,把头埋进胸口,这是我能想到最安全的姿势。
我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怕黑,怕鬼,怕一个人走路。但我更怕这些跟我一般大,很擅长嘲讽和欺负别人的人。
我们的教学楼坐南朝北,楼后面有一条小巷,巷口三三两两几个小商贩,下了晚自习后他们也都收摊了。
那里是他们最喜欢堵我的地方,大多数时间我把零钱给他们就能摆平。我妈每周都会给我一些零花钱,嫌钱少时,他们就会抢走我的饭卡。
那天放学,我又被堵在了那里。
三四个男生扯着我的衣领,把我往墙上推,笑声尖细又刺耳,我就像是刑场上的犯人,等待着惩罚降临。
我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我不觉得疼,只觉得浑身发冷,心脏跳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耳边是风卷着地上的碎叶子滚来滚去的声音,像是被恐惧支配的我,任人宰割。
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拽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拉了半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他身上。
我愣在那里,没敢回头。那只手还搭在我肩上,温的。我闻见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
随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把钱还给他。”
声音不高,也不凶,甚至没什么情绪。
可那几个刚才还在起哄的男生,忽然就不动了。
我有些呆愣地抬头,看见了楚桑榆。
他比我高半头,很瘦,肩膀却挺得很直,眉眼带着几分不耐和少年的戾气,他身上有一股晒不透的阴凉气。
他慵懒地向前走了两步,把我完完全全挡在身后。
没人敢上前。楚桑榆没骂人,没动手,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带着一身什么都不怕的底气。
他们骂了两句难听的,把刚刚掠夺我的钱扔在了地上,悻悻散了。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墙头的声音。
我有些没缓过来,垂着眼,不敢看他。
那只手从我肩上移开,捡起了地上的钱,递了过来。
我以为他要走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被扯皱的衣领,伸手帮我理了理,指节偶尔蹭到我的下巴,凉的。
“以后没事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声音很低,像落在河道里的落叶上,轻,稳。
然后他就走了。没有回头,没有等我说谢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条路。
我攥了攥拳头,掌心还微微发着疼。
楚桑榆,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我开始下意识地跟着他,有他在的地方,是安全的。
他走在前面,我就落在后面几步远……
他坐在教室角落,我就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
他不赶我,不问我为什么跟着,也不多说一句话。只是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走。
再有人想围过来欺负我时,他总会默默出现在我身边。有时是下课,有时是放学,有时只是我从厕所出来。
他就单腿靠在走廊的墙上,像是在等人。
我观察了很久,才敢确定——他等的是我。
他的事,我是后来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唉,你过来,啧,再过来一点,”陈韵是我的同桌,楚桑榆的邻居,“我跟你说关小辰,楚桑榆他爸是个酒鬼,喝点酒就家暴。有人说那天夜里动静很大,他妈被逼到绝路,失手了。再后来,他妈就疯了。”
“不想听,别说了。”这是楚桑榆的私事,我不想从第三个人口中听到。
“哎呦,不要这样嘛,我不是蛐蛐他,他挺好一个人的,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楚桑榆他一个人,不舍得把他妈送进精神病院,他就守着她,她会在深夜里尖叫,他就挨家挨户给邻居道歉,大多数邻居都能理解。”陈韵不管不顾我的话,继续说道。
“然后,有个邻居受不了了,找上了门,他先是赔礼道歉,给邻居端茶倒水,结果对方蹬鼻子上脸,骂他妈是个杀人犯,疯女人,劝他把人送到精神病院关起来。”她越说越兴奋,开始声情并茂起来,我示意她收敛一点,不要让楚桑榆听到。
“你猜怎么着,后面这个邻居在医院躺了三周,邻居从楚桑榆他们家门口过都绕着走。真是大快人心。”陈韵说完长舒了一口气。
我的心脏突然有些酸楚,从那之后,没人说他,没人敢说他。他就那样一个人活着,像一株长在墙根的草,没人浇水,也没人拔掉。
我听了,挺不是滋味。
“其实我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你能被他罩着,真的很幸运。”陈韵挠了挠头皮,正经道。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尴尬,这事我以为是我和楚桑榆心照不宣的呢。
“天呐,我们学校谁不知道你现在是楚桑榆罩的人,他天天跟个冷面阎王似的,谁靠近他都得穿棉衣,你这小身子板,得套好几层羽绒服。” 陈韵撇了撇嘴,将脑袋偏向楚桑榆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超绝不经意也看向了楚桑榆,他正在课桌上小憩,同学们看见他趴那儿睡觉,吵闹声都降低了几分贝。
我和楚桑榆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起。
我坐在一旁看书,他就望着远处发呆。
夕阳透过窗也想抱抱他吧,暖黄色映在他的侧脸,我忽然就觉得,这个看起来不苟言笑的人,身上其实藏着很软很软的光。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束光,会成为我短暂人生中的挚爱。
更不知道,有一天,这束光会为了更多人,彻底熄灭在黑暗里。
我只知道,从这个巷口开始,我的世界,第一次有了关于追逐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