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处开花》洪番茄

3、第 3 章

　　中考那三天，我睡在县城的亲戚家。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陆续走出来的考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和家长抱在一起。我一个人慢慢走到汽车站，坐最后一班中巴回村。
　　中巴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我靠着窗户，看窗外掠过的稻田、水塘、炊烟。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妈在灶台边忙活，头也没回：“回来啦？锅里留了饭。”
　　我“嗯”了一声，去灶房盛饭。坐在门槛上吃，月亮刚升起来，薄薄一片，挂在槐树梢上。爸从田里回来，一脚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问：“考得咋样？”
　　“还行。”
　　他点点头，进屋了。我端着碗，愣了半天。他从来没问过我学习的事。
　　成绩出来那天，王老师骑着自行车，铃铛摇得山响，直冲到我家院坝。他从车上跳下来，脸涨得通红：“老王！老王在家吗？你们家二丫头，全县三十八名！上一中！省重点！”
　　爸从田里回来，一脚泥站在门口，愣住了。妈正在喂猪，手里的瓢“哐当”掉地上。邻居们围过来，嗡嗡嗡地议论。我慢慢从屋里走出去。阳光刺眼。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忽然会说话的家具——陌生，又带着点惊奇。
　　妈第一次，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天傍晚，村里很多人记住了一个名字。我的名字。不再是“老王家那个闷葫芦二闺女”。
　　晚上妈切了一刀腊肉，炒了一大盘。饭桌上没人说话，但筷子往我碗里夹菜的时候，比平时多了。爸喝了二两白酒，喝完把碗一推，忽然说：“念书费钱。但该花的，花。”
　　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县一中……那得住校吧？”
　　“嗯。”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晚我听见她和爸在里屋嘀咕到很晚，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第二天，她把一个存折塞给我：“这是你外婆留下的，本来……算了，你拿着，交学费。”
　　存折上用橡皮筋扎着。一万二千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