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埋春》雪堂客

3、小园药香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临淄城的街巷，稷下学宫的晨钟尚未敲响，姜埋春便醒了。
　　她本就无需过多眠息，长生带来的异禀，让她作息与常人不同，往往夜半观星，清晨便起，打理院中草药，或是研磨昨日采回的长生草，静候日光漫过院墙。
　　只是今日，她起身时动作放得极轻，连脚步都压得缓慢，生怕惊扰了榻上熟睡的小丫头。
　　顾岁见睡得很沉。
　　许是昨夜终于寻得安稳，她不再像幼时那般蜷缩着身子，小眉头彻底舒展开，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晕，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呼吸均匀又绵长，全然没了昨日的怯懦与不安。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小巧的鼻尖上，暖融融的，像覆了一层薄金。
　　姜埋春站在榻边，静静看了片刻。
　　这孩子生得白净，眉眼生得软，洗去尘土后，瞧着便是个惹人疼的模样。只是太过瘦弱，胳膊腿细得像初春刚冒芽的柳枝，一看便知是长期吃不饱、遭了不少罪。
　　她轻轻抬手，替顾岁见拢了拢滑落的被角，指尖刚碰到被褥，便见小丫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初醒的顾岁见还有些迷糊，眼神懵懵懂懂的，盯着姜埋春看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回过神，小脸上瞬间漾开欢喜的笑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姐姐！”
　　没有丝毫陌生，只有全然的依赖。
　　姜埋春心头一软，声音温淡：“醒了？起身洗漱，我做了吃食。”
　　“嗯！”顾岁见用力点头，麻利地从榻上爬起来。昨日姜埋春给她换的素衣依旧宽大，她抬手挽起过长的衣袖，动作笨拙却认真，学着自己穿衣，不想事事都劳烦姐姐。
　　姜埋春没有上前帮忙，只站在一旁看着。
　　她看得出来，这孩子看似胆小，骨子里却藏着一股韧劲，不愿成为旁人的累赘。这份懂事，反倒让她更添几分怜惜。
　　等顾岁见穿好衣裳，姜埋春才领着她走到院中的石盆旁，盆里早已备好温热的清水，旁边放着干净的布巾，还有一小盒自制的米糠洁面膏，清香淡雅。
　　“自己洗，若是够不着，便叫我。”
　　“我够得着！”顾岁见踮着脚尖，捧着清水洗脸，动作虽生疏，却学得有模有样。布巾擦过脸颊，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从前流浪时，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都是奢望，更别说这般细致地洗漱。
　　洗漱完毕，院中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
　　没有稷下学宫文士们食案上的珍馐，只有两碗温热的粟米粥，一碟腌制的野菜，还有两块松软的麦饼——不是昨日顾岁见怀里那块干硬的饼，而是姜埋春早起新烙的，外酥里软，透着麦香。
　　顾岁见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的吃食，眼睛微微发亮，却没敢动，只是抬眼望着姜埋春，小声问：“姐姐，我可以吃吗？”
　　“吃吧，慢慢吃，不够还有。”姜埋春坐在她对面，将自己碗里的一块麦饼，轻轻推到她面前，“多吃些，你太瘦了。”
　　顾岁见点点头，拿起麦饼小口咬着，喝着温热的粟米粥，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是她记事以来，吃过最暖、最香的一顿饭。
　　从前在街头，要么捡旁人剩下的残羹冷炙，要么饿上两三天才能讨到一口吃食，从未有人会特意给她做热乎的饭，更不会把食物让给她。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落在粥碗里，却不敢让姜埋春看见，只拼命忍着，把这份温暖，一点点咽进心底。
　　姜埋春看在眼里，没有戳破，也没有出言安慰。
　　有些伤痛，无需多言，陪伴与安稳，便是最好的治愈。她只是静静吃着自己的早饭，偶尔给顾岁见夹一筷野菜，动作自然，不着痕迹。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又温暖。
　　吃完后，顾岁见主动收拾碗筷，想要帮着刷洗。她抱着比自己小手还大的陶碗，小心翼翼地往石盆边走，生怕摔碎了，模样认真又可爱。
　　姜埋春没有拦着，任由她忙活。
　　小丫头踮着脚尖，一点点刷洗碗筷，动作虽慢，却擦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做完这些，她还跑到院角，拿起小小的扫帚，学着打扫院落里的落花与尘土。
　　槐花落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她扫得极仔细，连墙角的缝隙都不肯放过。
　　姜埋春靠在廊下，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院中忙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小院，独居多年，向来冷清。
　　自这孩子来了，才总算有了几分烟火气，不再是只有药香与草木相伴的孤寂之地。
　　等顾岁见打扫完院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红扑扑的。她跑到姜埋春面前，仰着小脸，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姐姐，我扫干净啦！”
　　“辛苦了。”姜埋春抬手，轻轻擦去她额角的汗珠，“过来，我教你辨认草药。”
　　顾岁见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
　　她本就聪慧，又对姜埋春的一切都充满好奇，闻言立马乖乖站到姜埋春身侧，目不转睛地看着院角摆放的那些草药盆栽。
　　姜埋春的小院，大半地方都种着草药，有常见的艾草、薄荷、金银花，也有罕见的长生草、凝露花，每一株都被打理得生机勃勃，叶片青翠，带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槐花的甜香，萦绕在小院里，清冽又安心。
　　“这是艾草，性温，可驱寒，若是受了风寒，煮水饮用便会舒缓。”姜埋春指着一盆艾草，声音平缓，细细讲解，“这是薄荷，叶片清凉，夏日解暑，也可缓解头疼。”
　　她每说一种，便轻轻摘下一片叶片，递到顾岁见面前，让她闻一闻气味，摸一摸叶片的质地。
　　顾岁见听得极为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牢牢记在心里，还会小声重复草药的名字，生怕忘记。遇到不懂的，便怯生生地开口询问，姜埋春也从不厌烦，耐心解答，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彻底明白。
　　她教得细致，顾岁见学得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能认出十几种常见草药，分辨出它们的气味与用途。
　　“姐姐好厉害，什么都懂。”顾岁见仰着小脸，满眼崇拜地看着姜埋春，在她心里，姐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有温暖的手，有温柔的声音，还懂好多好多知识。
　　姜埋春看着她满眼的星光，轻声道：“你若是想学，日后我慢慢教你。识得草药，日后便能照顾自己，也能护着自己。”
　　她不求顾岁见能精通医理，只愿她往后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有自保的本事，能少受一些病痛，少遭一些磨难。
　　“我想学！”顾岁见立刻应声，语气坚定，“我要跟姐姐学，以后我也能照顾姐姐！”
　　姜埋春心头一暖，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顶，指尖带着温柔的力道。
　　日光渐渐升高，晨雾散去，稷下学宫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文士们的谈辩声隐约飘来，更衬得小院僻静安宁。
　　姜埋春搬了一张小竹凳，放在廊下，让顾岁见坐着，自己则坐在一旁，开始研磨昨日采回的长生草。
　　青石磨盘轻轻转动，草叶被碾成细腻的草汁，青金色的汁液顺着磨盘流下，滴进陶碗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顾岁见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吵不闹，看着姜埋春研磨草药，偶尔伸手帮着递一下工具，或是帮着擦拭磨盘上的草屑。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而不烈，廊下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静谧又安稳。
　　偶尔有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落在姜埋春的发间，落在顾岁见的肩头，落在盛着草汁的陶碗里，平添几分诗意。
　　“姐姐，你研磨这个草汁，是做什么用的呀？”顾岁见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
　　“可入药，可护养肌肤，也能安神。”姜埋春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日后若是你睡不安稳，抹一点在枕边，便能睡得安稳些。”
　　她记得昨夜顾岁见睡梦中依旧带着不安，便想着制些安神的草膏，放在她枕边，让她能夜夜安睡，不再被梦魇惊扰。
　　顾岁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满是暖意。
　　姐姐总是这样，默默把一切都安排好，处处都想着她。
　　午后，日头稍烈，姜埋春便领着顾岁见进屋，教她识字。
　　她没有纸笔，便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写“岁”，写“见”，写“姜”，写“春”。
　　“顾岁见，是你的名字，岁岁相见，岁岁平安。”
　　“姜埋春，是我的名字，埋一方春色，守一世安稳。”
　　顾岁见握着小小的树枝，跟着姜埋春的笔画，在地上慢慢写着。她的小手还握不稳树枝，笔画歪歪扭扭，却写得极为认真，一遍又一遍，直到能把两个名字都写得有模有样。
　　她最喜欢写“岁”和“春”两个字，写完便抬头看着姜埋春，笑着说：“姐姐，你看，我把我和姐姐的名字写在一起啦！”
　　姜埋春垂眸，看着地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字迹稚嫩，却格外工整。
　　岁岁与春，自此相连。
　　她轻声道：“嗯，以后岁岁和春，一直在一起。”
　　顾岁见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欢喜。
　　她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她只知道，此刻有姐姐在，有温暖的家，有热乎的饭，有朝夕相伴的时光，便是这世间最好的日子。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姜埋春带着顾岁见，去城郊的山野采草药。
　　她牵着顾岁见的手，慢慢走在乡间小路上，一路教她辨认野外的草药，告诉她哪些能采，哪些有毒不能碰。顾岁见紧紧握着姐姐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像一只乖巧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寸步不离。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野花漫山遍野，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顾岁见偶尔会捡起路边好看的小野花，编成小小的花环，踮起脚尖，戴在姜埋春的发间。
　　“姐姐戴花，真好看。”
　　姜埋春从不摘去，任由那小小的花环戴在发间，陪着她慢慢走，慢慢采，直到夕阳沉入山间，才牵着她的手，满载草药而归。
　　回到小院，天色已近黄昏，姜埋春生火做饭，顾岁见便在一旁帮忙添柴，小小的身影蹲在灶边，看着炉火跳动，脸上映着暖红的光，满是安心。
　　晚饭依旧简单，却依旧温热。
　　饭后，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姜埋春抱着顾岁见，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着天上的星辰，教她辨认星象，告诉她哪颗是岁星，哪颗是春星，轻声讲着星空的故事。
　　顾岁见靠在姜埋春怀里，听着温柔的声音，看着漫天繁星，闻着姐姐身上淡淡的药香，眼皮渐渐沉重。
　　她窝在温暖的怀抱里，小声呢喃：“姐姐，我好喜欢这里，好喜欢姐姐。”
　　姜埋春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小丫头，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我也喜欢你，岁岁。”
　　往后朝夕，岁岁相伴。
　　她的长生岁月，不再孤寂。
　　这方小小的院落，有药香，有花香，有孩童的笑语，有朝夕的陪伴，便是她此生，最珍贵的人间。
　　夜色渐深，小院寂静，唯有星光与药香，长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