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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烽烟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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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悄无声息,在小院的药香与朝夕相伴里,缓缓走过十载光阴。
周安王末年,临淄城的春光,依旧年年如约而至。稷下学宫的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早已从初见时的嫩枝,长成了遮天蔽日的繁硕模样。
顾岁见也从当年那个怯生生、瘦骨嶙峋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年方十八,眉眼清秀温婉,身形依旧纤弱,却褪去了幼时的怯懦,多了几分沉静温婉。常年跟着姜埋春识药、读书、习字,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又因久居乡野小院,透着自然纯净的灵气,像山间初绽的幽兰,清隽动人。
这十年,是顾岁见一生里,最安稳圆满的时光。
姜埋春待她,如姐如师,亦如母。
每日晨起,一同洗漱用饭,午后教她辨认草药、研磨制药,傍晚教她读书习字、辨识星象,闲暇时便牵着她的手,漫步城郊山野,采草药、赏繁花,看日出日落,观云卷云舒。
小院的日子,平淡却温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顾岁见早已将姜埋春,视作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她愈发懂事,平日里主动包揽小院里的活计,洗衣做饭、打扫院落、打理药圃,样样都做得极好,从不让姜埋春费心。
她研磨草药的手法,早已娴熟,甚至能帮着姜埋春配比药方,煎药熬膏;她识得的草药,不下百种,深山野外的草药,她一眼便能辨出用途与毒性;她写的字,清秀工整,笔下的“岁”与“春”二字,早已刻进骨血,每每写起,眼底皆是温柔。
而姜埋春,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
十年光阴,仿佛在她身上,未曾留下半分痕迹。容颜依旧清丽,身姿依旧挺拔,声音依旧温淡,连鬓边的发丝,都未曾添上半缕霜白。
顾岁见从未问过缘由。
她只当姐姐天生丽质,驻颜有术,从不多疑,更不探寻。于她而言,姐姐是谁,为何长生不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在她身边,陪着她,护着她,这便足够。
她偶尔会靠在姜埋春肩头,看着院中的槐花,轻声说:“姐姐,若是能一直这样,一辈子留在小院里,该多好。”
姜埋春总会轻轻揽着她的肩,望着远方,眼底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沉郁,轻声道:“乱世将至,安稳难得,岁岁,我们能守一日,便守一日。”
彼时的顾岁见,尚不懂“乱世”二字的重量。
临淄城地处齐国腹地,稷下学宫汇聚天下文士,民风开化,市井繁华,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升平景象。她常年居于小院,极少外出,所见皆是温暖安稳,从未见过战火纷飞,从未尝过流离之苦。
她只当姐姐是多虑,笑着安慰:“不会的,齐国安稳,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姜埋春看着她纯粹的眉眼,心头轻叹,却未曾多言。
她长生千载,观尽朝代兴衰,早已看透这世间的治乱轮回。周室衰微,诸侯并起,战国七雄纷争不休,齐、楚、燕、韩、赵、魏、秦,各据一方,互相攻伐,战火早已在中原大地蔓延,不过是尚未波及临淄罢了。
这十年的安稳,不过是乱世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她夜观星象,早已察觉天机异动。岁星偏移,烽火将起,周室气数将尽,齐国虽强,却也难挡天下大乱的洪流。
她能做的,不过是倾尽所能,护住身边这方小小的院落,护住这十年安稳,护住她放在心尖上的岁岁。
可天意如刀,乱世洪流,终究不是一人之力,便可阻挡。
周显王即位当年,边关战报,接连传入临淄。
先是魏国与赵国交战,兵戈相向,百姓流离失所;再是秦国崛起,西出攻魏,所向披靡,占据河西之地;而后,战火渐渐蔓延至齐鲁大地,边境城池,屡遭侵扰,百姓逃难,络绎不绝。
临淄城的平静,终究被打破了。
街市之上,往日的繁华热闹,渐渐淡去,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满脸疲惫与惶恐,从边境逃入城中,沿街乞讨,哀嚎遍野。
稷下学宫的文士们,也不再整日谈经论道,纷纷聚在一起,议论天下局势,忧心忡忡,却无力回天。
官府开始征粮征兵,大街小巷,皆是官兵奔走的身影,气氛愈发压抑沉重。
小院里的药香,依旧清冽,却再也掩不住,从城外飘来的硝烟与苦涩。
顾岁见终于明白,姐姐口中的“乱世”,是何模样。
她跟着姜埋春,偶尔出门采买粮食,看着街头流离失所的流民,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与痛苦,看着年幼的孩童饿倒在街头,看着年迈的老人无助哭泣,心头满是酸涩与惶恐。
“姐姐,他们好可怜。”顾岁见紧紧握着姜埋春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战火,真的会打到临淄来吗?”
姜埋春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天,眼底满是沉郁,轻轻点头:“快了。诸侯争霸,天下大乱,临淄,终究难独善其身。”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力。
长生千载,她见过太多战火纷飞,见过太多生灵涂炭,可每一次,看着无辜百姓受难,看着身边之人身陷险境,依旧满心不忍。
自那以后,姜埋春开始默默准备。
她趁着战乱尚未波及临淄,多次深入深山,采回大量草药,研磨成膏、晒制成药,满满当当收了好几箱;她囤积粮食、布匹、清水,将小院的地窖,填得满满当当;她教顾岁见辨识战乱时常用的疗伤草药,教她简单的包扎疗伤之术,教她如何在乱世中自保,如何躲避战乱。
“岁岁,若是日后战乱四起,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躲在我身后,万万不可独自外出,明白吗?”姜埋春握着她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顾岁见看着姐姐凝重的神色,知道事态严重,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我明白,姐姐,我会乖乖听话,我们一起躲起来,谁也不分开。”
她开始害怕,害怕这十年的安稳岁月,就此终结;害怕战火,毁掉她们的小院;害怕失去姐姐,再次沦为无家可归的孤儿。
可越是害怕,乱世越是步步紧逼。
周显王五年,秦国商鞅变法,国力大增,铁骑东出,所向披靡,接连攻克多国城池,兵锋直指齐鲁;同年,魏国大败韩国,战火蔓延至齐国边境,临淄城戒严,城门紧闭,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街头的流民,越来越多,饥馑、瘟疫,随之而来。
不少流民因饥寒交迫,染病身亡,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冰冷的尸体,往日繁华的临淄城,如今满目疮痍,死气沉沉。
姜埋春心善,看着流民受难,终究不忍。
她每日熬制大量的米粥、疗伤药、防疫汤药,让顾岁见守在小院中,自己则趁着清晨,将汤药与米粥,送到城门口的流民聚集地,分发给受难的百姓。
顾岁见虽害怕,却也支持姐姐的善举。
她在家中帮忙熬粥制药,等着姐姐归来,每一次姜埋春出门,她都满心担忧,站在院门口,久久张望,直到看见姐姐的身影,才敢放下心来。
可这样的善举,终究难挡乱世的残酷。
周显王七年,齐国与魏国交战,兵败长垣,魏军乘胜追击,兵临临淄城下。
隆隆的战鼓声,震天动地,从城外传来,响彻整个临淄城。
箭矢如雨,战火纷飞,喊杀声、哀嚎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刺耳又绝望。
临淄城的城门,被攻破了。
魏军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房屋被焚,街市被毁,百姓惨遭屠戮,昔日的繁华都城,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遮蔽了日月星辰。
小院地处僻静小巷,原本不易被察觉,可战火肆虐,乱兵横行,终究还是被波及。
院外的街巷,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凶狠的呵斥声、百姓的哭喊声,声声入耳,令人心惊胆战。
顾岁见吓得脸色惨白,紧紧躲在姜埋春怀里,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我好怕……”
姜埋春紧紧抱着她,将她护在怀中,抬手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听外面的惨状,眼底满是心疼与冷厉。
她望着窗外冲天的火光,心头一片冰凉。
十年安稳,终究还是碎了。
她护了十年的姑娘,终究还是要被卷入这乱世烽烟之中。
“别怕,岁岁,有我在,我一定会护你周全。”姜埋春低头看着她,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冷眼旁观世间起落的长生过客。
她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亦有了铠甲。
为了怀中的姑娘,她愿与这乱世为敌,愿挡尽漫天烽烟,护她一生安稳。
可战火无情,乱兵如潮,小小的院落,在乱世之中,不过是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洪流吞没。
院门外,传来粗暴的踹门声,伴随着乱兵凶狠的咒骂声,木门摇摇欲坠。
姜埋春眼神一沉,将顾岁见紧紧护在身后,缓缓站起身。
窗外,火光愈烈,烽烟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