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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岁见春 ...

  •   稷下学宫的槐花开得正盛。
      暮春时节,风从东方的渤海湾漫过来,掠过临淄城外的青青山野,一路卷着花香,吹进这座天下文士汇聚的城池。街巷两侧,槐树枝桠交叠,淡白的小花一簇簇压满枝头,风一吹,便如雪般簌簌落下,铺得满地软白,空气里浮着清甜到近乎温柔的香气。
      姜埋春立在花影深处。
      她一身素色布裙,长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周身没有半点多余饰物,干净得像山涧新融的雪。明明站在热闹的学宫旁,却像自成一片寂静天地,与周遭喧嚣隔得远远的。
      她指尖轻轻搭在一株草叶上。
      那草生得极特别,叶片呈淡淡的青金色,脉络细如银丝,在阳光下泛着微不可察的光。是她昨夜趁星月沉寂,独自深入城郊深山,寻了大半夜才找到的长生草。
      此草世间罕有,食之可驻颜,可缓衰,可延命。
      于旁人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天材地宝。
      于她而言,不过是让这本就漫长到无边无际的岁月,再添几分无趣的长久。
      姜埋春生而异禀,自幼习得观星卜算之术,身含异力,容颜自成年后便不再更改,岁月在她身上仿佛失去了意义。她记不清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岁月,只知道见过王朝初立,见过烽烟四起,见过城头变幻大王旗,见过无数人来了又去,生了又死。
      长久的长生,最磨人心性。
      人间于她,本就是一场冷眼旁观的过客之旅。
      她原以为,这一世也会如此。
      独自隐居,独自采药,独自观星,独自看着人间起落,直到天地崩塌,岁月终结。
      直到那一声细弱、怯生生,却又异常清晰的呼唤,轻轻落进她耳中。
      “姐姐……”
      姜埋春缓缓抬眼。
      巷子口的槐树下,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裳,灰扑扑地沾着尘土与草屑,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边,小脸上也蒙着一层脏污,只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黑沉沉、水润润,像被风雨打湿的星辰。
      女孩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干硬、发黑的麦饼。
      那饼硬得能硌疼牙,看上去不知放了多少时日,可她抱得极紧,仿佛那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唯一的珍宝。
      察觉到姜埋春的目光,她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被嫌弃,怕被驱赶。可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咬了咬下唇,鼓起全部勇气,抬起那双干净的眼睛,小声开口:
      “姐姐……你有水吗?我渴。”
      声音细得像丝线,带着长时间缺水的沙哑。
      姜埋春沉默了片刻。
      她常年隐居,极少与人交谈,更从未对一个陌生孩童伸出过半分援手。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双干净又胆怯的眼睛,她心头那片沉寂如古井的地方,竟轻轻动了一下。
      她解下腰间系着的水囊。
      皮质水囊被擦得干净,里面装着清晨新取的山泉水,清冽甘甜。
      姜埋春缓步走过去,在孩子面前停下,微微弯腰,将水囊递到她面前。
      小女孩明显愣了一下。
      她一路从城外流浪进来,见过太多冷漠的眼神、厌烦的驱赶、甚至恶意的戏弄,从未有人这样平静、温和、不带半分鄙夷地对她。
      她迟疑地伸出手。
      那是一双小小的、脏得发黑的手,指节有些红肿,掌心带着细小的伤口,一看便知是长期颠沛、无人照料留下的痕迹。
      她双手小心翼翼捧过水囊,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贵重之物。
      然后仰起小脸,对着水囊口,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喉间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咕咚声,急促得近乎狼狈,却又让人听得心头发酸。
      显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喝过一口干净的水了。
      一小半水囊下去,她才停下,喘了口气,小脸上泛起一点浅淡的红晕。
      她小心地将水囊盖好,双手捧着,递还给姜埋春,动作恭敬得近乎拘谨。
      做完这一切,她又把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半块干硬麦饼,轻轻往姜埋春面前送了送。
      小小的手臂伸得笔直,眼神认真又纯粹,小声说:
      “姐姐,给你吃。”
      姜埋春垂眸,看着那半块黑乎乎、硬邦邦的麦饼。
      那甚至算不上一顿像样的吃食,可对这个连水都喝不上的孩子来说,已是全部。
      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却还愿意把仅有的东西分给别人。
      姜埋春活了这么久,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利益交换,见惯了人心凉薄,却极少见过这样干净、不加半分修饰的善意。
      她心头微顿,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轻、更缓: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小女孩收回手,指尖轻轻攥着麦饼的边缘,低下头,小小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
      “我叫顾岁见……没有家了。”
      我没有家了。
      短短六个字,轻得像一片落花,却藏尽了一路颠沛流离、孤苦无依的心酸。
      姜埋春看着她头顶小小的发旋,看着她沾着尘土的发梢,看着她因为不安而微微蜷缩的指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
      “你想有家吗?”
      顾岁见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像黑夜里骤然亮起的星火,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
      可那点光亮不过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无父无母,一无所有,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谁会愿意收留一个这样的累赘。
      她攥紧衣角,指尖发白,声音低低的,带着压抑的委屈:
      “想……可是没有人要我。”
      姜埋春看着她。
      风从身侧吹过,槐花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顾岁见脏脏的发顶。
      她轻轻开口,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砸进顾岁见小小的心底。
      “我要你。”
      我要你。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复杂的理由。
      就这么简单,直白,却异常坚定。
      顾岁见彻底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素衣干净、眉眼温和的姐姐,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她想过被驱赶,被嘲笑,被无视,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对她说——我要你。
      直到姜埋春伸出手。
      那只手干净、温暖、指节匀称,轻轻落在她的小手上方,没有丝毫嫌弃。
      “把手给我。”
      顾岁见下意识伸出手。
      姜埋春轻轻一握,便将那只小小的、脏污的、带着薄茧与伤口的手,稳稳握在了掌心。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安稳,踏实,像漂泊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姜埋春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无比:
      “从今往后,我是你的家人。”
      “跟我回家。”
      家人。
      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温热的暖流,瞬间冲垮了顾岁见所有强撑的坚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她咬着唇,不想哭出声,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那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终于不再孤单的欢喜。
      是终于有了归处的安心。
      “……嗯。”
      她用力点头,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在心里一遍一遍、疯了一样重复:
      她有家了。
      她有姐姐了。
      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姜埋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慢慢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顾岁见步子小,她便刻意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缓慢。
      一路槐花纷飞,落满肩头。
      两人一长一幼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安静地融进满城春色里。
      没有多余的交谈,却一点也不冷清。
      姜埋春住的地方,是学宫西侧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小院。
      不大,却收拾得格外整洁干净。院墙不高,院内种着几株迎春,此时花期刚过,枝桠上抽出一片片嫩绿新芽,在阳光下透着勃勃生机。
      墙角还摆着几盆草药,清香淡淡,沁人心脾。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姜埋春松开手,轻轻推开院门。
      顾岁见站在院门口,仰头望着这方小小的、干净的、充满烟火气息的天地,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任由眼泪滑落,嘴角却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扬。
      她有家了。
      真的有家了。
      姜埋春没有笑,也没有多言,只是转身进了屋,端出一盆干净的温水,拿到她面前。
      “过来。”
      顾岁见乖乖走过去。
      姜埋春蹲下身,将布巾浸在温水里,轻轻拧干,然后伸手,一点点、耐心地擦着她的小脸、脖颈、小手。
      动作轻柔,细致,没有半分不耐烦。
      脏污一点点被擦去,露出孩子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眉眼清秀,唇色浅浅,是个极好看的小姑娘。
      擦干净手脸,姜埋春又进屋,拿出一套自己素色的旧衣。
      衣裳对顾岁见来说显然太大,袖子能盖住她整只手,衣摆垂到膝盖下,穿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看上去有些滑稽,却异常温暖。
      暖得让她鼻尖发酸。
      “姐姐……”
      顾岁见仰起小脸,干净的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姜埋春的身影,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姜埋春。”
      “姜埋春……”
      顾岁见小声念了一遍,又念一遍,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忽然笑了。
      那一笑,眉眼弯弯,像月牙落进眼底,干净又明亮,比满城槐花还要好看。
      “真好听。”她认真地说,“像春天藏在土里,悄悄发芽,以后一定会开出很漂亮的花。”
      姜埋春一怔。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有什么深意。
      埋春,埋春,仿佛是将一整个春天,深埋进土里。
      孤寂,清冷,漫长。
      可从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小姑娘口中说出来,却变成了——
      藏在土里,会发芽,会开花。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笑眼弯弯的孩子。
      小小的,干净的,温暖的。
      心头那片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地方,像是被春风吹过的冻土,悄然松动,裂开一道细缝,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点点、一点点地冒了出来。
      她原以为,自己会永远孤身一人。
      看春去秋来,看王朝更迭,看生老病死,长生于世,不过是一场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孤寂。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是人间的过客。
      可此刻,握着这双小小的、温热的手,看着这双干净明亮、盛满信任的眼睛,姜埋春忽然有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
      她想守着这个孩子。
      想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她吃饱穿暖,看着她笑,看着她安稳度日。
      想给她一个永远不会破碎、永远不会离开的家。
      夜幕悄然落下。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繁星一点点爬上深蓝色的夜空。
      姜埋春将顾岁见安置在屋内的小榻上。
      小姑娘大概是连日流浪、担惊受怕,实在累极了,沾枕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只是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小小的身子下意识蜷缩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像是在梦里,也还在害怕被抛弃。
      姜埋春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孩子柔软的发顶,又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将露在外面的小手一并放进被窝里。
      睡梦中的顾岁见,像是感受到了身边的温度,不安的眉头微微舒展。
      她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含糊地、呢喃地唤了一声:
      “姐姐……”
      姜埋春指尖一顿。
      她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晚风拂过花瓣,温柔得能化开水:
      “我在。”
      我在。
      不用怕。
      不用再流浪。
      不用再孤单。
      窗外,槐花还在轻轻落下。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张安静的容颜上,一片安宁温柔。
      姜埋春坐在榻边,静静守着。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相伴,会走多远。
      不知道前路会有多少风雨,多少离别,多少身不由己。
      不知道这漫长岁月,最终会将她们带向何方。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稷下那棵槐花树下,她牵起这只小手的那一刻开始。
      她这无边无际、孤寂漫长的长生岁月里,终于有了唯一的牵挂。
      岁岁。
      顾岁见。
      岁岁平安。
      岁岁相见。
      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夜色渐深,小院寂静。
      一守一睡,一梦一生。
      千年岁月,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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