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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萧梧走 ...

  •   萧梧走后的第一年,谢棠学会了独处。

      他养了一盆绿萝,放在客厅的角落。按照萧梧清单上写的,每周浇水两次,看着它慢慢抽出新芽,叶子越来越茂盛,爬满了阳台的栏杆。朋友说他应该养只猫或狗,多个人陪伴,他拒绝了。照顾一个生命需要太多的能量,而他的能量,只够勉强维持自己的基本运转。

      他开始尝试阅读,真正意义上的阅读。从最简单的儿童绘本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遇到不认识的,就查字典,在本子上反复写。过程依旧缓慢而痛苦,常常一页纸要看一个小时,可他还是坚持了下来。也许潜意识里,他想知道萧梧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尽管他已经烧掉了它,尽管他告诉自己那上面只是更伤人的话。

      有时候他会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封信,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他读得很流畅,可醒来后,却一个字都记不住。梦里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好像那封信里藏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可他怎么也抓不住。

      第二年,画廊办了一场主题展览,叫“未完成的爱”。谢棠负责布展,看着那些关于失去与遗憾的作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其中一幅画让他驻足了很久: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燃烧的信纸,火光映亮了他的半边脸,表情模糊,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幅画叫《最后的信》,”策展人走过来,轻声解释,“艺术家说,有时候我们烧掉一封信,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太爱了,承受不起它的重量,也承受不起它背后的真相。”

      谢棠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干活,眼眶却悄悄红了。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萧梧。不是视频里那个冷漠的萧梧,而是他们刚认识时的样子——穿着白衬衫,头发有点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带着少年气。梦里他们在大学的图书馆,萧梧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诗集,教他认字。

      “这个字念‘爱’,”萧梧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上面是‘爪’,中间是‘冖’,下面是‘友’,意思是把朋友护在怀里。很难写,但很重要。”

      “为什么重要?”梦里的谢棠问,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懵懂。

      “因为爱是……是哪怕知道会分开,也想拼尽全力对你好;是哪怕自己很痛,也想让你过得快乐。”萧梧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谢棠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大片。他打开灯,看着天花板,第一次开始怀疑:萧梧真的不爱他了吗?那段视频,真的是他的心里话吗?

      可如果是谎言,为什么?萧梧为什么要骗他?

      他想不通,也找不到答案。
      第五年,谢棠搬了家。

      新公寓不大,但采光很好,客厅的窗户正对着一片绿植,生机勃勃。他把萧梧的围巾和眼镜带了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都能看到。他还带了几本萧梧喜欢的诗集,虽然他还是读得很慢,但偶尔会翻开,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好像萧梧还在身边。

      他的阅读能力好了一些,已经能看懂简单的新闻和短文了。这个过程像蜗牛爬行一样缓慢,但他不着急。时间对他来说,早就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一天和一个月,一年和十年,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有一天在超市买菜,他遇到了萧梧的姐姐。她比以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皱纹,身边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眉眼间有几分萧梧的影子。

      “谢棠?”她看到他,惊讶地停下脚步,“好久不见。”

      他们站在超市的货架旁,聊了几句家常,大多是关于孩子和工作。临走时,萧梧的姐姐欲言又止,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

      “其实……小梧走前,我劝过他告诉你真相。”

      谢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在地上:“真相?什么真相?”

      “关于他的病。”萧梧的姐姐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心疼,“他没告诉你吗?胶质母细胞瘤,确诊时就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能活一年,他硬撑了十个月。”

      谢棠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超市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他说你太善良,承受不起。”萧梧的姐姐轻声说,“他说如果你知道了,会一直活在痛苦和怀念里。他不要你那样,他要你好好生活,忘了他。”

      谢棠回到公寓,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购物袋里的番茄滚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梧病了。病了一年,承受着病痛的折磨,而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不,他其实察觉到了——萧梧越来越瘦,越来越容易累,有时候会突然发呆,脸色苍白得吓人。可他以为是工作压力大,以为是感情淡了,以为萧梧只是厌倦了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他想起最后那几个月,萧梧总是早早地就上床睡觉,说自己头痛;想起萧梧吃得越来越少,说胃口不好;想起萧梧有时会坐在沙发上,长时间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他看不懂,现在他才明白,那里面藏着多少不舍,多少眷恋,多少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是萧梧用来装零碎东西的。他以前从来没打开过,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掀开了盖子。里面放着几张电影票根、一张旅行地图、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是萧梧的病历复印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藏在这里的,诊断书上的日期,是萧梧去世前八个月。

      谢棠拿起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上面的医学术语密密麻麻,他大多看不懂,可“脑瘤”“晚期”“预后不良”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心脏里。

      那天晚上,他又打开了那段视频,循环播放了一整夜。这一次,他看清了萧梧眼底的疲惫和痛苦,看清了他强装冷漠下的颤抖,看清了他说出“我不爱你了”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苦涩。这不是一个冷漠的人,这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走投无路,却还要硬撑着为爱人铺好后路的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告别?

      谢棠想起了那封被他烧掉的信。他从未认真读过,从未试图真正理解那些歪斜的字迹。因为阅读对他来说太难了,因为那段视频给了他一个“答案”,因为他懦弱地逃避了可能存在的真相。

      现在他才知道,那封信里,藏着萧梧最真挚的爱意,藏着他来不及说出口的不舍,藏着他用生命守护的温柔。

      “求求死神不要带走我,让我再多爱谢棠几年。”

      如果当时他能耐心一点,能努力一点,能读懂这句话,现在会怎样?也许会更痛苦,因为知道萧梧承受了那么多;但至少,他会知道萧梧的爱一直都在,从未变过。也许他还是无法改变结局,但至少不会有这样深的误会,不会让萧梧的一片苦心,被烧成灰烬。

      可是没有如果了。信已经烧毁,萧梧已经离开,真相迟到了五年,带着无法弥补的遗憾,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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