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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萧梧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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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梧是半年前确诊的。
医生把那份薄薄的报告递给他时,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胶质母细胞瘤,四级。位置不太好,靠近脑干,手术风险极高。即使手术成功,术后复发率也很高,平均存活期……”
“多久?”萧梧打断他,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一年左右,如果积极治疗的话。但你的情况,肿瘤生长速度比预期的快,可能……”医生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萧梧点点头,把报告对折,放进随身的包里。回家的地铁上,他用手机搜了所有关于胶质母细胞瘤的信息——侵袭性强、预后极差、治疗手段有限,那些专业术语像冰冷的针,扎得他指尖发麻。他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那天晚上,谢棠做了他最爱的红烧肉,冰糖炒得焦香,肉质软烂。萧梧吃得很少,只夹了两块就放下了筷子,借口说胃不舒服。
“你最近瘦了好多,”谢棠皱着眉,伸手想摸他的额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去过了,”萧梧偏头躲开他的手,低头扒着米饭,“就是普通的胃炎,医生说注意饮食就好。”
他撒谎的时候不敢看谢棠的眼睛。谢棠虽然读不懂文字,却对人的情绪异常敏感。他能从萧梧声音里最细微的颤抖中听出不对劲,能从他嘴角勉强的弧度里看出伪装,这是长期阅读障碍带来的补偿能力——当文字世界对他关闭大门时,他只能更仔细地观察身边人的面孔、声音和姿态。
所以萧梧必须格外小心。他开始悄悄处理自己的身后事,把手里的项目慢慢交接给同事,整理好两人的银行卡和房产,联系律师更新了遗嘱,把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谢棠。他还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写满了谢棠的习惯:谢棠讨厌交水电费,怕和陌生人沟通;谢棠喜欢街角那家咖啡馆的拿铁,要少糖少奶;谢棠爱画画,最喜欢某个牌子的赭石色颜料;谢棠记不住重要日期,尤其是母亲的忌日和自己的体检日,必须提前提醒。
清单越写越长,萧梧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头痛开始频繁发作,有时正在和谢棠说话,眼前会突然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偷偷买了止痛药,藏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每次疼得忍不住了就吃一片,回家后只说是偏头痛。夜里他不敢睡得太沉,怕自己会在梦中因为疼痛呻吟出声,惊醒身边的谢棠。
最让他为难的,是如何告别。
他试过写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又写,整整写了三个晚上。如果写“我爱你,永远爱你”,谢棠一定会抱着这封信过一辈子,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如果写“我不爱你了”,谢棠会受伤,但也许能更快地放下,重新开始。
萧梧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录制那段视频时,在书房里练习了十几遍,直到表情变得足够冷漠,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然后他写下了那封信,真正的告别信,在他还能勉强握住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的墨渍晕开了,是眼泪滴在纸上造成的。他换了三张纸,才终于写完那句藏在心底的话:“求求死神不要带走我,让我再多爱谢棠几年。”
他知道谢棠有阅读障碍,知道谢棠很可能不会仔细看这封信,尤其是在看过那段视频之后。但他还是写了,有些话必须说出来,哪怕永远不被看见,哪怕永远被误解。
他把U盘和信纸交给姐姐时,反复叮嘱:“一定要一起给他,千万不能落下。”
姐姐红着眼睛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你是爱他的啊。”
萧梧摇头,眼底泛起湿意:“他太傻了,会用一辈子怀念我。我不要他那样,我要他好好活着。”
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萧梧不知道。但他知道,有时候放手比紧握更需要勇气,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温柔。
谢棠开始整理萧梧的遗物。
萧梧的衣服大多捐给了慈善机构,书籍送给了附近的图书馆,那些零散的个人物品,除了几件贴身的,也都处理掉了。但他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是他们在一起第三年,谢棠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生日礼物,萧梧冬天几乎天天戴着;还有那副黑框眼镜,镜腿上的缺口还在,像是某种无法磨灭的印记。
房间渐渐空了,可萧梧的影子却无处不在。
早晨煮咖啡时,他会习惯性地拿出两个杯子,倒满后才发现对面的位置空着;晚上看电视时,他会把身边的沙发垫拍平,下意识地留出萧梧的位置;下雨天出门,他会脱口而出“记得带伞”,话出口的瞬间,才想起再也没有人需要他提醒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段视频,这次放慢了速度,逐帧播放。他注意到萧梧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擦桌面,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注意到萧梧的领口有一小块浅浅的咖啡渍,是那天早上他煮咖啡时不小心洒的;他注意到萧梧的眼神偶尔会飘向镜头外,看向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他们的合影,是谢棠拍的,有些模糊,却是萧梧最爱的一张。
谢棠关掉视频,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存满了萧梧的照片:睡着时眉头微蹙的萧梧,做饭时系着围裙的萧梧,皱眉看书时认真的萧梧,在海边迎着风大笑的萧梧。每一张都生动鲜活,和视频里那个面无表情说“我不爱你了”的人,判若两人。
也许人都是会变的吧,谢棠想。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萧梧。
阅读障碍让他对文字世界感到陌生,却也让他更依赖其他形式的理解。他能记住萧梧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声音里的情绪波动。而这些记忆现在成了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切割着他的神经——它们与视频里的萧梧,与那些冰冷的话语,完全对不上号。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医生开了安眠药,吃了也只能睡两三个小时,梦里全是萧梧的影子,模糊不清,抓不住。朋友建议他去旅行,换换环境,他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却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感到更加孤独——那里连萧梧的痕迹都没有,连回忆都无处附着。
三个月后,他回到了工作岗位。他在一家画廊做行政,工作内容简单重复,不需要阅读太多文字,同事们都知道他的情况,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关于萧梧的话题。
有一天,画廊收到一批捐赠的旧书,谢棠负责整理分类。在一本泛黄的诗集里,他翻到了一张夹在中间的纸条。纸条已经有些脆了,上面是萧梧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今天谢棠学会了认‘永恒’这个词,他说这个词像我们。”
谢棠盯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抖。他不记得这件事了,却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萧梧坐在书桌前,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永恒”,而他大概是不耐烦了,嘟囔着说“太复杂了”,萧梧却笑着说“慢慢学,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继续整理书籍,可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那些铅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极了萧梧信上的字迹,让他心里一阵发紧。
下班后,他去了萧梧最喜欢的那家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少糖少奶的拿铁,和萧梧以前常点的一样。窗外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只有他,像被时间遗忘在了原地。
一个年轻男人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问他能不能拼桌。谢棠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摇了摇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想象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画面了。萧梧让他“找个能陪你走下一段路的人”,可他的路,似乎在萧梧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