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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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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谢棠四十岁。
他依然在那家画廊工作,依然一个人生活。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大了,藤蔓爬满了半个客厅,绿意盎然。他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菜,学会了自己修水管、换灯泡,学会了在失眠的夜里,听着萧梧以前给他读的有声书入睡。
他读完了人生中第一本完整的小说。是萧梧最喜欢的那本,讲的是两个相爱的人互相救赎的故事。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一句地读,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回想萧梧以前给他讲解时的语气。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只有一阵深深的怅然。他想告诉萧梧,他终于能完整地读完一本书了,可萧梧已经不在了。
萧梧离开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这是谢棠某天整理日历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的。十年相伴,十年分离。时间如此公平,又如此残酷。
有时候他会想象,如果萧梧没有生病,如果他们现在还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有争吵,会有疲惫,会有中年人的一地鸡毛,但也会有清晨的问候,有深夜的陪伴,有一起慢慢变老的平静。他们会看着彼此长出白发,生出皱纹,会一起回忆年轻时的趣事,会在阳台上晒太阳,像那盆绿萝一样,安静地生长。
但这些都只是想象,奢侈而遥远。现实是,萧梧永远停在了三十二岁,停在了最好的年华,而他,要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他不再试图寻找新的伴侣。不是刻意抗拒,而是自然而然地失去了这样的念头。朋友介绍过,亲戚撮合过,可他发现,自己的心早就被萧梧填满了,再也容不下别人。萧梧定义了他对爱的理解,那种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甚至不惜被误解的爱,成了他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记,也成了他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继续生活着,平静地,孤独地。每年萧梧的忌日,他都会去墓地,带一束白菊,坐在墓碑前的长椅上,什么也不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好像在和萧梧聊天。有时候他会想,萧梧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会不会宁愿他知道真相,哪怕要承受更深的痛苦?
但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第二十年,谢棠五十岁。
体检时查出了一些小毛病,血压有点高,颈椎也不太好,但总体还算健康。他开始老花眼,配了一副和萧梧很像的黑框眼镜,戴上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离萧梧又近了一点。
朋友的孩子大多已经结婚生子,他偶尔会去参加婚礼,总是坐在角落,看着新人交换戒指,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有人问他,这么多年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孤单?他总是摇摇头,说习惯了。
习惯,多么苍白的一个词,却涵盖了他二十年来的所有时光。
有一天整理旧物,他在书柜的角落找到了那个银色的U盘。电脑已经换了好几代,他特意买了一个转换器,插在新电脑上,竟然还能打开。
萧梧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依然是三十二岁的模样,年轻,干净,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而谢棠,已经两鬓斑白,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他们隔着屏幕对视,像隔着一条漫长的时光河流。
谢棠把视频放慢到最慢速度,逐帧看着。在视频的最后一秒,也就是第37秒的末尾,他看到萧梧的眼神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从刻意维持的冷漠,瞬间崩塌,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短暂地露了一下脸,然后就消失了。
这个发现来得太晚,晚到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可谢棠还是哭了。二十年来,第一次这样放声大哭,不是默默流泪,而是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椅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他为萧梧承受的痛苦而哭,为自己多年的误解而哭,为那场被谎言包裹的告别而哭,为那份被烧毁的、从未被读懂的爱而哭。
哭完之后,他感觉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慢慢变软了。不是忘记,不是放下,而是接受。接受萧梧的选择,接受自己的局限,接受这个充满遗憾的世界。
他把U盘里的视频拷贝了一份,存进了云盘,设置了永久保存。然后他删除了U盘里的原始文件,把U盘和那副黑框眼镜放在一起,锁进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