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公子的眉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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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寻的右眼皮，终于安静下来。
了然茶肆二楼，只有最里间的雅室还亮着灯。
阆州城的夜，向来笙歌燕舞、纸醉金迷。不过等了然茶肆也打了烊，就意味着这一日的喧哗与骚动，是时候翻页了。
虽说翻了页，总有人悄悄折上角，只等夜深人静时，自己翻回去慢慢咂摸。
陌寻起身修剪过烛花，骤然放亮的烛火将他心中的那团阴影照得更为显眼。
西境客商收购茶引之事，定在明日，定在了然茶肆。
这是今日城中几大茶商临时起意，同阆州茶商行会的行首一起定下来的。
陌寻收到消息，应了下来。以他在行会中的话语权，还说不了一个“不”字。
不过此次茶引买卖，非比寻常。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总是好的。
陌寻将各处掌事送来的账簿又过了一遍，这是就寝前的最后动作，可今日心中实在有些躁，他少见地燃上了一炉“嫩寒春晓”。
他自认是个行事得体、待人周全的人，可今日……今日却笨拙、生硬得像个初出茅庐的生手。
惊了别人的马，用了别人手炉，甚至给人买了支糖人……可忙前忙后忙了一大通，到头来不仅没递上自己的名帖，也不知道对方名姓，甚至连对方是不是阆州本地人更是一概不知。
这种程度的社交，糟糕透了。
陌寻在枕上翻了个身。
对方姓甚名谁、家居何处，他其实并不关心。他只是有些懊恼。懊恼今日的失常。他不喜欢失常，更不允许失控。
说来，今日除了未交换名帖，一切还算可控。可不知为什么，陌寻想起那人，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词竟是，危险。
横跨在马背上的大腿虬健劲韧，轮廓鼓胀，清晰得仿佛仍在自己眼前；利落翻身下马，靠近自己时撞过来的清冷气息，像极了此刻的嫩寒春晓；还有对方的肩颈，挺拔阔朗，不知拥握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自己真是疯魔了！
陌寻咬了下唇。他自认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向来收放自如，游刃有余，今日这是怎么了。
心中升起莫名的烦躁，陌寻深吸一口气，还是将手探入被角。
撩开了中衣。
*
月光将半树玉兰花影，摇上碎冰纹雕花木窗。
夜色温柔，花苞凝露。
忽地，窗棂被晚风推开，顶着月辉递进去的，除了一束半开花枝，还有一道清冽的声音。
“今日有句话，忘记同陌公子说。”
闻声，陌寻明显愣了下。他从床上坐起，侧身半撑在枕上，望向越递越近的那束花，隐约还能闻到嫩枝断折处的涩苦。
玉兰花枝移开，露出一张清隽凌厉的脸。深邃五官被月辉晕化了轮廓，平添出三分温柔。
陌寻恍惚片刻，认出来人的同时，有什么东西开始从心底缓缓漫上来。
眸底也沾染了月光，亮晶晶的，澄澈又朦胧。
默认这束花就是送自己的，陌寻抬手接过来，极力控住忍不住要上扬的语调。
“……是句什么话？”
来人没有立时回答，不紧不慢将石青色帷幔挂在铜勾上，任凭月光哗啦啦铺了半床。
他倒也没客气，默认主人不会介意，直接侧身坐在了床边，然后自顾自地理平衣衫、理好满身月辉，这才转眸看向床上的陌寻。
陌寻的视线，一直静静跟着这位不速之客。
他在等对方出牌。严阵以待。
对方目光透过几枝皎洁花苞缓缓穿过来，陌寻心中还是微微荡漾了一下。
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私心里有没有藏着期待，藏有几分，又究竟在期待什么。
夜色清浅，轻启双唇。
“公子的眉眼，生得甚美。”
声音缱绻，又郑重。
郑重到像是今夜他不专程来把这句话补上，明日阆州城的太阳便不会升起。
“……什么？”陌寻睫毛微微抖动。
夜晚降低了视野的清晰度，好似也拉低了人的听力。陌寻自认听到了每一个音符，但音符后面指代的意味，他一时却组织不起来。
他有些懵，带着沉梦初醒的疲惫与钝感。
对方倒是颇有耐心。他慢慢倾身过来，盯着陌寻的眼睛，声音放缓：“我说，陌公子的眉眼，生得极好，极美。”
这次，陌寻听清了。
他的瞳眸不由越睁越大，心中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无语，不过面上仍压得风平浪静，半分声色不动。
夜半，专程翻窗，只为了告诉人家一句眉眼好看？！
不知来人是否察觉出陌寻的这份困惑，不过即便察觉他也并不以为意，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就像这半开未开的玉兰。干净，纯粹，又实在……”
来人顿了顿，细长的手指在那枚手炉上摩挲两下，终于挑出一个恰当的词。
“实在……诱人。”
诱人？！
方才的话，姑且算一句尚且保持在得体距离的称赞，那眼下这个“诱人”，即便强行说没一丝挑逗意味，就算未开智如这木窗框子，也不会信。
他越界了。
随着“诱人”二字落下，陌寻心中的涟漪渐大、渐急，蓦地震出了水花。
他凝神敛气，将那束玉兰推还给来人，正色道：“公子深夜翻窗，就是为了来戏弄我？”
“戏弄？！”
来人深邃的眼眸，写满无辜。
“怎么会是戏弄？我踏遍了整座城，问过所有铺面，找了整整一日，这才探寻到你的住处。”
见陌寻不语，对方面上渐有急色，他指月为誓，“我绝非轻浮孟浪之人。陌公子，你要信我。”
眸底的无辜，又叠上一层无助，“我只是想同你说几句话，若有言行不当之处，你教我，我改。不过你这窗户太高了些，方才翻爬，还差点把我摔下去。”
察觉陌寻的情绪似有松动，塞回对方手中的玉兰，试探着又递了过来：“星夜前来，无有所赠，聊折玉兰一枝，公子莫要嫌弃。”
陌寻的手指，抵着不规则的花束枝桠，扎得心里乱糟糟的。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谁家好人大半夜不睡觉去翻窗户？翻就翻了，还说这等靡靡之语，做这种惺惺之态。
换做往常，翻窗那一刻起，陌寻就将人打了出去。今夜，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纵容对方。
听到对方夸赞自己眉眼，他诧异自己竟然有些许窃喜。即便对方用了“诱人”一词，他面上恼归恼，心中却并不是真的怪罪，甚至来人说自己差点摔下去，他还动了一点点恻隐之心。
不应该这样。
这不对。
多年的生存之道告诉他，乱人心神者，必有妖。
妖，不杀，也当避而远之。
但看到对方望过来的诚挚眼神，泛出一抹委屈……
玉兰在手，陌寻正了正腰背。客人来示好，他陌寻作为主人，无论如何也该表个态。
“你的眉眼，也好看。”
窗棂半开，除了闯进来的半床月光，还有沾着夜露湿气的晚风。陌寻额前碎发轻轻拂动，让他本就心虚的视线，变得飘忽。
“是吗？”
来人不置可否，他抬手转了下腕袖，才又将目光放回陌寻的身上。右手动作却未停，划过胸前，虚虚搭上自己左肩。
月白色窄袖锦袍，衬得人肩宽腰劲、体态修长。流云飞鸿纹包裹下，坚实的胸膛与肩背，越发阔朗、醒目。
“不过，你最喜欢的，难道不是我的……肩吗？”
青筋凸起的手背，护着左肩，缓缓向陌寻送了过来。
不知哪片云遮住了月亮，让陌寻眼前一黑，好在很快就将月光放了出来，但卷过陌寻心头的那阵狂风，却久久未息，水花大作。
他不仅诧异对方如何猜中，还有一丝钦佩对方的坦荡直白。光天化月，就这样明晃晃说出来，这真的是可以的吗？
“我……”
陌寻喉间一紧，就像这玉兰花苞被无形的细密铁链越缠越紧。他张了张口，半天却再也说不出更多。
“我猜错了？”
来人眉峰微挑，眸心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但并没有被忤逆、或者被辜负的恼怒。
一个“不”字，在陌寻唇齿间碾过，却没有吐出口。
来人嘴角轻笑，不等他反驳，继续挑眉：
“陌公子，难道不想……摸一下？”
赤裸裸的怂恿。
陌寻腹下一紧。
遇强则强，坦荡磊落上不能落了下风。
明知是鬼魅伎俩，陌寻还是鬼迷了心窍，鬼使神差地抬手，一点一点摸了上去。
温热的体温隔着肩膀裹着的锦衣丝袍透出来，侵入陌寻手心，比白日那手炉的温度热烈十倍、百倍。
摸过了，便不算输。
此时，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覆上来，引着陌寻的手，探向滚烫的脖颈，将整理严严实实、一丝不苟的衣领，一点一点扯开……
“或者……咬一口。”
是邀请。
更像命令。
魅惑的声音吹过陌寻耳廓，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耳鸣。
陌寻觉得自己真的是着了魔，成了一个牵线木偶，魂魄被人全勾了去，对方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心中的水花，早已升腾成水雾，迷乱了陌寻的视线。他凭着某种压制不住的本能，一寸寸靠近那致命的诱惑……即便眼前就是深渊，他此时也要情难自已地溺在其中。
裸露的皮肉，直白地摆在眼前。线条平缓起伏，隐隐蓄着力。
陌寻艰难地咽了咽喉结，盯着来人的眼睛，缓缓倾身过去。
他先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触电般浑身一个瑟缩，正要退下来，即刻得到对面的鼓励，于是索性启开双唇，一口一口含了上去。
烫。
滚烫。
让人战栗的烫。
陌寻从来没觉得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这般烫，烫得他都要化在这早春的夜色里。
“啪！”
一阵冷风，窗户猛地阖上！
陌寻从枕上惊起。
双唇微张，仍保持着梦中的姿势。可梦境全退，室内空空，只留半床残月。
他擦了擦额间细汗，平复呼吸，躺回枕上。
自己真是疯魔了。
只是见过一面，连他是谁都不清楚，怎会梦到他！还和他……
梦中情形那般真实，此刻的陌寻，除了梦中惊醒的空落落外，还伴着一股莫名的恼恨。
究竟恼些什么？
是恨这窗户惊扰了自己的梦，还是恼自己竟会被素昧平生的路人扰了心绪？
他也说不清。
月西悬，夜尚深。
桌上半炉残香已尽，窗前一树玉兰花影轻轻摇着，整个阆州城仍在熟睡，除了楼下账房的书架发出窸窣的细响。
账房？！
陌寻翻身下床，罩了件外衫，系上束带，持剑下楼。
果然遭了贼。
账房内袖着一点火光，将一个昏吞吞的背影扔到窗扇上。
好大的胆。满阆州城不打听打听，竟敢偷到了然茶肆来。
“何人在此！”
陌寻推门厉喝，提剑便刺。
贼人闻声，蓦地将火光吹灭，飞身便走。
陌寻哪里会罢休，上前追堵。
夜色中两人刀剑相交。
贼人有备而来，且武力值略高一成，但也不恋战，寻了个破绽就要逃。
窗外月光漏了进来，贼人视线扫过陌寻眉眼，手上却蓦地泄了力。
陌寻趁机将人控住，捆上，多打了几层结以确保万无一失，又塞上对方的嘴，这才燃了灯。
晃动的灯光，温柔地漾上一张俊美的脸庞。鼻梁英挺，眉目冷厉，眼神却绻着一抹温柔。
“怎么是你！”
刚才梦中画面，忽地叠过来……一口凉气在陌寻胸肺冲撞。
他有些恍惚，袖中暗暗掐了下自己。
疼的。
不是梦。
陌寻义愤填膺地怒视对方，一抹月光却不合时宜地在他眸底亮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