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公子的…中 ...
-
火苗冉冉，在黑暗中破出一小团光亮，仿佛独立于尘世的狭小一隅，将各怀心思的二人圈在其中。
虚幻和现实就在这狭小的光团里良久勾缠，久到陌寻脑子开始混沌。好在他向来待人接物游刃有余，很快定住神。
“你是谁！” 陌寻语气冷肃淡然。
对方没吭声，就这么顶着一双线条凌厉的眉眼，拢在这团轻薄柔和的火光后面，静静地看过来。
看得陌寻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陌寻想起那句“眉眼甚美”，用来品评眼前这双眼睛，丝毫不为过。
烛火淡去了日光下的那份凌厉，剑眉入鬓，眼波浮笑，即便被人捆了手脚，仍压不住眸心的那份矜贵与坦荡。
不知为什么，在气愤和诧异之外，梦中消失的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竟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窃喜。
都说海棠需烛下品，人也一样。
烛火下细瞧，眼前人确实比梦中多了层意味。下颌晕着薄薄一抹锋利的影子，落入一丝不苟层层叠叠的衣领中。侧身时火光落满胸膛和肩颈，只是此刻紧紧勒了两条绳索，堪堪将锦衣下的肌肉压住，又被其内的蛮力撑得鼓鼓囊囊，越发显得腰背挺拔，肩宽体阔。
说到肩膀，陌寻的睫毛微微颤了下。梦中，就是此人……妄加蛊惑，再三怂恿，勾引着自己去……去吻他的肩！
“啪——”烛花爆了一声，陌寻目光骤然聚焦，烛火下这张无可挑剔的脸，在他眸底变得清晰。
“阁下夜闯我茶肆，所谓何事！”
方才梦中的那份没来由的期待，那点莫名的欢喜，忽地变成怒气，在他心中腾起一股无明业火。
这股火，很明显灼到来人面前，但来人却无动于衷。他抬眼瞟了陌寻一眼，捆着手脚，行动不方便，还是就最近的椅子上坐了。
看过来的眼神仍是淡淡的，透着任君处置的慵懒和松弛。说的好听一点，叫豁达。深究起来，更像是与生俱来的狂傲。
“为何不答！”
镇定如陌寻，此刻也开始有些着恼。他胸前微微起伏，声量不觉高了半分。
对方弯了垂眸，示意对方或者视线挪一挪，看看自己为何不能作答。
陌寻一怔，这才明白过来，上前一把摘了对方口中巾帕，屏着半口气，带着怒火等对方辩解。
那人正了正坐姿，一派恭谦得体，目光在陌寻领口快速勾了个来回。
“陌公子的……中衣，散开了。” 节制守礼，并未向下看。
“……”
夜闯茶肆，反手被擒，好不容易张口了，问出的第一句有效信息，竟是个“温馨提示”。
陌寻忙低头，这才察觉衣襟不齐、胸腹微凉。方才捉贼心切，出门急，外加打斗间又扯乱了衣衫。嗐。今日这眼皮真是跳来不少祸事，先惊马，后乱梦，这又贼前失仪……
陌寻背过身。
惊梦时的细汗未干，中衣微湿，贴在腰间、腿侧，丝丝络络的凉，勾着细细密密的躁，惹得人心烦。陌寻还是规矩理好，又将腰间束带紧了紧。
坐上“宾贼”仍是一副君子做派，朗月清风，神色自若。仿佛这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陌寻是那个不速之客。
“抱歉，我原以为‘坦诚相见’是阆州城的夜间待客之道。”对方说得诚恳，“不过夜来天凉，陌公子还是要当心身子。”
换做旁人，这话多少有挑逗之嫌，但从他口中说出，偏偏多了几分郑重和真心。
当然谁也不会和一个夜半潜入的盗贼聊真心。
“你究竟是何人！到我茶肆所谓何事？”陌寻不想再同此人浪费时间。
偏偏此人却像兴致正浓：“陌公子以为我是何人，又为何事深夜到此？”
无聊的戏码。
陌寻不禁嗤笑一声：“夜深了，我们长话短说吧。”
他踩着脚边影子，慢慢踱步。
“《大昌刑统》卷十八，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还有……”陌寻甚是温文尔雅、和颜悦色地看定对方，“方才交手，你带了凶器。巧了！卷十九，持杖行劫，不问有赃无赃，并处死。”
“不论你是谁，不论是我此刻便将你打死，还是送官再将你处死，你都、死、定、了。”
“死定了。”来人玩味地重复了一遍结论，迎面稳稳接住陌寻的目光和恐吓。眼波似动非动，像是自信眼下局面尽在掌控，又像是赌定了对方不忍心。
“陌兄哪里会舍得。”那人微微颔首看着陌寻，片刻将视线移向桌上茶盏，“可否讨杯水喝？”
“茶，只敬客人，不给小贼。”
“陌公子，怎么就认定我是贼？”那人还想说什么，见陌寻脸上渐有愠色，改口道，“好好好，我说，我说。我并未动你分文，不是贼盗。此来也只是看看茶肆的经营账目……”
“账目？！好大口气，账目乃茶肆机要，这比贼盗还嚣张，还猖狂。”陌寻忽想到什么，冷眼看人，“今日是我扰了阁下坐骑，阁下若要索赔，当时明说便是，何苦半夜窃我机密？”
“陌兄误会了。和惊马之事无关，小事而已，哪需赔偿。”来人通情达理，似乎担心陌寻多想，补充道，“不只你一家茶楼，阆州城内叫得上名号的茶肆，今夜我都去过了，你是最后一家。”
这话像带着声波，陌寻觉得连烛火都跟着晃了几晃。
“……你是细作？”
“细作？陌兄好有趣。”来人显然被这个词惹笑了，爽朗笑了几声又正了色，“你们明日不是要宴请客商么？买卖茶引这等大事，自是要知己知彼。时间仓促，若逐户登门去调查哪里来得及嘛。我这是事急从权。”
说着，善解人意地往陌寻身边挪了过来，颇有“我可是你们的座上宾，快快给我松绑”的架势。
“我看陌兄这茶肆经营状况甚好，进出有序，进益渐丰，不像有些茶楼看起来热热闹闹，底子早蛀空了，只能勉强拆东墙补西墙。”
只看账簿，便能知晓这么多，此人不容小觑。陌寻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自诩“上宾”之人，冷笑几声。
“近来冒充客商之人没有上百，也有数十，不过像你这般胆大妄为的，还是第一人。”
“陌兄不信我？”
“我信……”陌寻绕到那人身侧，随着“……信你个鬼”尾音落下，“上宾”的嘴巴再次被堵住。
“……唔！”
“看你一表人才，竟是个贼！还想以客商身份哄骗我。”陌寻又加了根绳索，将人绑在椅子上，“今夜你便老老实实在这待着，明日宴会后，我会亲自押解你去报官。”
“……唔，唔，唔，唔……”
“怎么，还有话要说？”陌寻避开对方视线，却一眼瞥见绳索下勒得凹凸有型的肩背，捆绑的动作不由又加了把力气，“留着明日公堂上讲吧。”
残月西斜，陌寻放下铜勾，一树玉兰花影铺上如水波般舒展开的床帏。
静花照水，心驰荡漾。
夜真的深了。夜晚的疲惫感和倦乏再次涌来，明日还有正事要做，真的需要休息了，哪怕和衣而卧躺一躺。
但床帏之外椅子上那位仁兄精力尚足，正闹腾的欢，似乎今夜不把话说个明白誓不罢休。
“……唔，唔，唔，唔……”
陌寻在枕上强忍了片刻。忍无可忍，翻身下床。
铜制香炉和木胎观音像摆在案上，陌寻的手顿了一瞬，旋即持起后者，砸向那噪音源头。
世界终于清净了。
*
新制的青绿色茶汤，荡在墨玉色茶盏中轻轻咬盏，随着脚步前移，缓缓舒展出了然茶肆的清香。
陌寻逐一给在座宾客奉上茶汤，手持最后一盏，坐到了座次之末，自己的席位上。
人情社会讲究的是论资排辈，宴请西境客商的席面虽然摆在他家茶肆，但此事是阆州茶叶行会的行首牵头张罗，在座的又都是阆州有头有脸的茶商，陌寻作为后生晚辈自然只能排在末位。
阆州素来是茶叶贸易重地，茶优量大，除了当地茶商，南北商贾也多云集在此，贸易往来、互通有无。
行首赵乾生的脸，很久没放晴了。他捏着自己一小撮又干又稀的花白胡子，掀起眼皮扫了一圈花厅，重重叹了口气。
行首不方便说的话，自有人替他说。下手坐着的一人按捺不住，嚷道：“边茶减半，减的哪是羌国的脸面，明明是要我们这些茶商的半条命呐！”
“唉！莫谈国事，莫谈国事！”有人使个眼色劝慰，言语却跟着附和，脸色同样难看，“今岁本是个好年景，原指望大赚一笔，翻个身。谁知出了这么个诏令！边茶减了，多出的茶势必流向内地，这茶价自然一跌再跌。那我们手中茶引的所获之利，岂不是越来越薄？”
“何止是利薄！我还有不少马上到期的茶引。若在期限前强行兑了茶，这许多茶积在手中，运送、仓管、售卖……这一遭下来，白忙一场都算好的，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耽误了别的生意。”
话一扯开，席间同此凉热，叹息声一片。
“好在来了这么个收茶引的客商，只是不知道他能收多少，我手上临期的茶引就是百余张呐！”
“我和你差不多，只要他肯收，哪怕折些银钱，我也愿意。”
花厅里议论声渐盛，像煮开的一锅热汤，扬扬沸沸。但这份热燥飘到角落一隅，便像遇到结界，被倏忽挡在，半分侵扰不到里面的那一份晓月清风。
陌寻长指虚握，慢慢品着盏中茶，好像即便天塌了，也需等他饮完手上这盏茶。
早有人看不惯他。
自从三年前了然茶肆开业，便在阆州赢尽风头，不论是生意还是口碑，处处魁压众贾。众人提防他，眼馋他，却又忌惮他，拿他无可奈何。明里暗里使绊子的不少，阴招险招也不是没人用，但就是挡不住了然茶肆的猛进势头。
今日茶行有名望的人都在，料定陌寻兴不起什么风浪，有人端了杯茶，索性当众将话问到他脸上。
“果然茶如其人，陌公子当真清雅淡泊呢！陌公子这般清高，难道是看不上我等，不想与我等同流合污将茶引卖给客商？”
厅上众人面上谈笑风生，却看似不经意地留意着这边的动向，各怀心思。
陌寻放下茶盏，茶放久了，最后一口茶汤竟泛出些滞涩。
可惜了。
此人南市新开的那间皮货铺子，陌寻原打算睁只眼闭只眼，眼下看来……陌寻拿捏茶盏的指节微微发白……不必留了。
但眼下茶引收购之事，牵扯整个阆州茶行，非同儿戏。陌寻心中掂量再三，还是开了口。
“赵行首、诸位同行，”陌寻略略沉袖，正色道，“边茶减半当口，减持茶引方是人之常情，为何有人选择逆流行舟，偏偏此时收购茶引、囤积茶叶，难道他不懂趋利避害？事出反常，必有妖邪。”
厅上空气开始凝重，众人眼神交错，皆不作声。这些显而易见的道理谁都明白，可若这许多茶引砸在手里，割的是自己的肉，折的是自己的钱。能免割肉之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陌寻自然清楚众人心中的小九九，不过他接下来的话，让行首赵乾生也不淡定了。
“这位客商自称西境黎氏，在座诸位生意遍天下，西境南疆皆有分号，可曾听闻过西境有这姓黎的大商贾？”
一语落地，隐隐一片吸气声，众人三三两两窃窃低语。方才群起响应、志在必得的势头，渐渐变成了迟疑、观望，还有当即敲退堂鼓的。
赵乾生手中那撮胡须早拈成了绺，他作为行首，更当以大局为重，慎重决断。
可到了约定时间，也未见半个西境商人，只有一个自称黎家随从的来递拜帖。
“收售茶引这等大事，派你一个随从来，未免太不把我们阆州茶商放在眼里！”
那随从恭敬行了一礼，举止不俗，不卑不亢：“为表重视，我家公子昨日已到茶肆。”
“昨日便到了，那他人呢？”
那随从并未直接回答，目光巡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陌寻身上。
“这个要问……陌公子。”
乌泱泱一行人，随陌寻推开了然茶肆二楼雅室的雕花木门，恰好黎衡从陌寻枕上起身。
众目睽睽下，他端坐床边，正衣衫，理冠簪，慢条斯理又从容不迫地完成晨起的“仪式”。
又在临窗桌案上的瑞兽流云纹铜镜前照了照，这才抬眼看向众人，笑容谦和得体。
“抱歉，昨夜折腾得太晚，一时贪睡误了时辰。今日茶肆所有费用，黎某来出。”
众人错愕的眼神中，陌寻方才再厅上据理声讨的“妖邪”，此刻正缓步走到陌寻身边，眉眼湾笑。
语调带着嗔怪。
“晨起怎么也不叫醒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