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棋子当妻子》樵山牧野

1、第 1 章 看来不是个

　　喧闹的青石长街，一道身影缓步向前，长身玉立，略显踟躇。

　　修长的手指扶了扶额角。眉心微蹙。

　　晨起，右眼便跳个不停。

　　街边一树玉兰将开未开，明媚中凝着阴影。陌寻立在树下，打算缓缓神。

　　“陌公子早啊，近来茶务之事忙坏了吧。新进的‘远山幽’最是驱邪凝神，您要不要试试？”

　　和早春花影一起落在陌寻耳边的，是一声清亮的招呼。

　　陌寻循声抬眸，摊贩递来一小盒熏香。还未开盖，凌厉的香味直冲鼻腔。

　　好霸道的香。凝神，不敢说；醒神，倒是真的。

　　陌寻素日不用烈香，还是照顾了生意，付过钱，拢着香盒向城门走去。

　　今岁边茶减半的政令一颁布，阆州大小茶商的头顶算是盘了团乌云。眼下都盼着这来阆州收“茶引”的西境客商，来解当下困局。说的是明日到。

　　可明日到的，是福还是是祸呢？不好说。

　　正走着，不知哪里窜出来三五个顽童，横冲直撞、追逐嬉闹。陌寻半躲半护，身上还是被没轻没重撞了几下。

　　此时右眼又开始簇簇跳动，陌寻手上一空，拢着的香盒“啪——”砸向青石地。香粉四溅，缠上半空，又被往来行人的衣角和斜吹的晨风扬送了半街。

　　随着不远处一声嘶鸣，人群如巨石入水的湖面，涟漪顿起，四下躁动起来。

　　！

　　人群中惊了马，可不是小事。

　　陌寻心中一紧，忙逆着人流奋力上前去帮着控马。

　　还是晚了一步。

　　刚才立马扬蹄、鬃毛横飞的狂躁野兽，此时已变成垂眉顺目、言听计从的乖顺萌宠。而这一套转变，只不过三两个呼吸。

　　闹市狂马，瞬间制服，且未伤人，想来一定是个练家子。

　　人群登时让出一片空地，陌寻看去，肇事之马就立于正中。当真强健剽悍的一匹马，铜蹄踏青石，白马饰金羁，通身毛发油亮，阳光一打，流光溢彩的霞色锦缎顺着马背倾泻。骨骼健硕，好似稍一用力，那劲韧的肌肉就能从这皮毛中迸裂而出。

　　陌寻暗暗惊叹，他麾下有茶马生意，即便是战场厮杀的战马良驹也见过不少，但如这般品相者，却未曾见过。

　　而能制服如此烈马者，自然绝非常人。

　　我说好端端的眼皮跳什么，陌寻心中叹口气，看来今日得罪了一个不好惹的主。

　　他眸心上移，迎着清丽日光，但见一俊朗公子辔绳轻控，端坐马上。

　　清肃雅正，满目淡然，与围观人群的骚乱慌张，截然割裂。沉静得就像刚刚惊马之人，并不是他。

　　陌寻的衣袖微不可察地动了下，心中升起一股异样。

　　“叮铃铃”不知何处的檐铃响了几声，浮在闹市的鼎沸人声之上，清冷空灵，越发衬得马上人如神将谪凡，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漠、清高和孤傲。

　　看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陌寻有些犯难，自己理亏，惊了人家的马，这歉……怕是难道。

　　不管怎样，错在自身，只要对方诉求不过分，依他便是。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目光，马背之人缓缓转过头，不轻不重扫来一眼。

　　只一眼，陌寻不由吸了口冷气。

　　那目光如一支水漉漉的羽毛，冰冻后的绒尖在陌寻心头缓缓划过，柔然又勾连，先是细细密密的酥麻，接着泛起嶙嶙峋峋的隐痛。

　　不强烈，但足够清晰，清晰到陌寻睫毛蓦地一抖。

　　说不上心虚，也算不上惧怕。只是这说不清、道不明、挥不去、也躲不掉，更不知从何而起的陌生情绪，让他着实有些不爽，掺杂着不安，甚至是懊恼。

　　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但眼前之人竟让他一时无法归类，无法一眼找不到可以得体应对的举措。

　　对习惯于凡事皆做万全准备的陌寻而言，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这种超出了过往经验的不确定性，这种无法完全掌控的微妙情势，让陌寻衣袖下的手慢慢攥紧。

　　“抱歉，方才惊扰到阁下坐骑。公子，是否有恙？”陌寻上前几步，恭敬行了个礼。

　　清风掀起街边垂柳，也掀起月白色流云纹罩衫，马镫之上的那虬健劲韧的腿部线条，毫无保留地撞进陌寻眼底。

　　马随其主。

　　主更胜之。

　　马头轻摆，鎏金当卢折射的日光，晃得陌寻眯了眯眼，短暂放空后，他这才意识到一直未听到对方的回应。

　　陌寻上前一步，带上得体的社交微笑：“陌寻扰了公子，陌寻之过。不知公子是否安好。”

　　这次他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阳光从对方横阔的肩头漏下，迎着光，陌寻辨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或者对方根本没有情绪。

　　鞭辔轻拢，随着一声“无碍”，对方翻身下马。

　　震起的气流，裹着一团独属早春的温暖气息迎面扑来，拂动陌寻额角碎发，细品能咂摸出散落半空的花粉的微甜和嫩叶的清涩。

　　不过陌寻顾不上这些，他只是一个恍惚，定睛再看时，对方已经站定，正身立影，神采英拔，离自己不过……尺许。

　　对方比自己稍高，肩膀比想象中还要阔朗，硕大一人就这般直直横挡在自己面前，真让人眼前一黑。

　　不知是离得太近，还是对方通身自带的凌厉气场，压得陌寻心中蓦地一震。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又觉不妥，待对方侧身理缰绳的空档，暗不可察地后退半步，才觉自己呼吸稍稍顺畅。

　　“公子可检查下坐骑是否有伤，陌寻定会赔付。”

　　“……陌寻？好名字。”

　　面前人声音温和，眉眼湾着笑，陌寻心中的警戒登时松了大半。

　　近日边茶政令之事确实让他伤神，或许心中的弦崩得太紧，这才误判了。对方明明是一谦逊有礼、和善温良之人。

　　陌寻引着对方向身后看，意思是最好再检查下那匹坐骑。

　　对方会意，长眉俊目弯起，“那我问问？”说着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马颈，又以手遮耳，略显刻意地探近坐骑。

　　片刻后，对方笑容更胜：“它说不妨事，陌公子多虑了。”

　　陌寻看着对方看过来的目光，垂眸轻笑的同时，心中有什么东西也在一点点化开。没想到对方竟还是个风趣之人。

　　“那陌公子，可有受伤？”

　　“……我？”惊马之时，自己离着三两丈远，近旁尚无人受伤，自己又哪会伤到。陌寻感念对方的体贴周到，谢道，“我无事……”

　　这份感念在对方眼中似乎成了有意客套，索性点明了说：“我看陌公子唇色发白，是哪里不舒服么？”

　　陌寻往身上看了看，这才觉出些凉意，笑说：“晨起衣衫穿薄了些，无妨。”

　　“春寒料峭，当心为好。若不嫌弃，这手炉借公子片刻？”

　　话音未落，一枚小巧的飞云纹铜制手炉递到了陌寻面前，礼貌问和，却带着不容分说的霸道。宛如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陌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立春已有些时日，花草渐次开起来，即便早晚再冷，这冬日限定的手炉连体弱的白发翁媪早已收置起来等待下一个隆冬。但眼前这阳刚的少年郎，火力十足得能徒手揍死十匹狼……竟还随身带着手炉！

　　再者，手炉和香囊等皆算近身之物，随手借给外人，虽不算逾礼，但也绝非人之常情。

　　陌寻向来处事圆融，只要他想，他可以有一百种方式委婉又得体地回绝任何人。根据惯性，拒绝的说辞已至嘴边，脱口之际，他却犹疑了。

　　对方目光坦荡，神情磊落，且透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自信。好似自己递出去的东西，绝不会出现被拒绝的可能。

　　不知是被这份坦荡打动，还是迫于某种自己臆想出来的威压，或者是他最初的念头原本就不打算拒绝……深究之前，陌寻的手已先一步慢慢伸了出去。

　　“……好。”

　　即便踩了线的盛情，也是盛情。

　　盛情难却。

　　不过，手炉入手的那一瞬，陌寻便后悔了。

　　炭火的余温混着对方手掌的余温，真真切切落进他的掌心。手炉怎么都算贴身之物，这种私密的体温交换，哪怕说是肌肤之亲，也不算为过。

　　太暧昧了。

　　手炉不大，更像是孩童所用。根据暗纹的磨损程度可知，是旧物，且有些年头。

　　陌寻将心中的异样压住，落落大方地摩挲几下。

　　随着手炉纹理凹凸有致的触感印上指腹，方才那种细细密密的酥麻和嶙嶙峋峋的隐痛，再次涌来。带着炉壁上的那股温热，从指尖漫上手臂，甚至有向四肢百骸蔓延的走势。

　　陌寻心口像被锤了一拳，他闭了闭眼，呼吸有些重，面上开始热，耳廓更像燃起火苗，右眼也跟着捣乱，眼皮重又跳起来……一切症状来的措手不及。

　　刚才还觉身体无妨的陌寻，此时不仅断定自己果真害了风寒，还越发觉得胸闷气喘，脑子似乎也浑浊起来，不甚灵光。

　　嗐，早起应该穿件厚衫子的。

　　真是多事之春。

　　好在此时手炉主人的视线被路过的一个糖人货摊带了过去，并未发现自己的窘迫。

　　陌寻抿了下唇，没和对方商量，也不容对方拒绝，手炉的主人开口之前，一支糖人已经塞进手里。

　　“这支‘和合二仙’，算是为方才之事赔罪，也算这手炉之谊的致谢。”

　　陌寻的脸上，复制了方才手炉主人送温暖时的坦荡磊落与不容分说。

　　在对方神色中寻到一丝和方才自己手炉入手时相近的表情变化后，陌寻竟然有种扳回一局的小得意。

　　不过这份莫名其妙的争强好胜没有持续多久，人群中一小厮急匆匆找了来，同陌寻耳语几句，神色急切。

　　这份急切传递到陌寻脸上时，手炉便物归了其主：“抱歉，陌某有事，需先行一步，失陪了。”

　　简短道别，黎衡转着手中的糖人，陌寻的身影淹没在纷杂人潮时，他脸上的神情却从方才足以感化万物的三春暖阳，蓦地落至冷肃萧煞的三九冰霜。

　　身边坐骑立时感知到这份寒意，精致银蹄在青石街面踩出焦躁的哒哒声。

　　“买糖人赔礼，真当我三岁娃娃？”

　　*

　　路旁不知谁家孩童，大吵大嚷着也要吃糖人。可糖人货郎摊早就走远，任凭身边仆从劝说什么都不听。哭闹的是撕心裂肺、三头六臂、尘土飞扬。

　　黎衡扫了眼手上糖人，又扫了眼那骄横的孩童，展步走过去。

　　“这个和合二仙糖人，确实不错。”糖人递到稚嫩又骄矜的小脸面前，“你，也喜欢？”

　　“！”

　　一道温和的声音当头落下，小孩子先是一愣，透过婆娑泪眼看清是糖人后，立马住了声，忙抹了把嚎出的眼泪，仰着鼻孔，伸手就来抢。

　　马上触碰到糖人竹柄时，眼前一空，糖人被原路收了回去。

　　“？！”

　　“不过，抱歉。”仍是那道慵懒温和的声音，“这糖人，是、我、的。”

　　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落到孩童疑惑的圆脸上。

　　和这温和尾音一同落下的，是满眼……糖粉。

　　糖人近在咫尺，转眼间，却被面前这个高大魁梧又温柔和善的人，一把握进手心，碾了个粉碎。
　　纷纷扬扬的糖人粉畿，落在孩童面前，也落进了这阆州的艳阳暖春。

　　如风卷雪霰，美丽，却危险。

　　那高大身影还没完，又俯身低语，带着歉意：

　　“忘记说了，这满街的糖人摊子都被我这马吃了。你再闹，把你也一并吃掉。”

　　阆州终于清净了。

　　黎衡掏出帕子擦净手上糖霜，他又看了看陌寻离开的方向。

　　“惊了我的马，摸了我的手炉，” 按在手炉上的指节，因用力而逐渐发白，“还用糖人招来这么个惹人厌的孩子……就想这么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