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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樱落 我是在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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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个飘着冷雨的午后,收到那封白色信封的。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宫本奈绪小姐亲启。
拆开时,里面只有一张简短的信纸,和一张微微泛黄、边角已经卷起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十七岁的浅川星宇。
站在樱花坡道上,安静地望着镜头外的方向,眼神干净得像一捧未被触碰过的雪。
信是他的母亲写来的。
【浅川星宇,于三周前,离开了。
他从小心脏便不好,走得很安静。
这孩子一生朋友不多,性格也沉默,我整理他房间时,在日记本最深处,发现了夹着的你的照片。
如果你愿意,请来送他最后一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冰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窗外的雨下得很小,却冷得刺骨。
客厅里传来丈夫摔门的声音,伴随着不耐烦的咒骂,和这些年无数个平淡又压抑的日子一模一样。
我结婚了。
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样,找了一个普通、安稳、旁人看来“值得托付”的男人。
没有家暴,没有欺骗,没有利用。
却也没有温柔,没有倾听,没有理解。
日子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无味,又不得不咽下去。
我以为,这样就算是“正常的人生”。
我以为,我早就把那个樱花飘落的春天,埋进了再也不会翻开的过去。
我拼命把那段记忆压在最底下,不敢碰,不敢想,甚至不敢承认——
我一直在逃避。
逃避那个曾经对我好过的人,逃避我本可以抓住的光,逃避我亲手选的、一潭死水的人生。
直到这封信出现。
浅川星宇。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我所有刻意筑起的防线,瞬间就裂了。
葬礼那天,人很少。
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脚步声。
浅川星宇的妈妈站在角落,气质温和,眉眼间能看出几分与他相似的安静。她看见我时,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睛泛红。
“你就是奈绪吧……他日记里,写过好多次你的名字。”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敢应声,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周围任何一张脸。
我怕一开口,那些被我硬憋回去的回忆,会全部冲出来,把我现在这具空壳冲得粉碎。
灵堂正中,是他的照片。
还是少年时的模样,清瘦、安静、眼神柔和。
原来,他从没有变过。
变的人,一直只有我。
我走到他的遗像前,轻轻跪下。
膝盖碰到地板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混乱。
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我却不敢去承接。
樱花飘落的坡道。
他安静陪在我身边的背影。
他替我挡下橘阳斗时,轻轻把我护在身后的动作。
他说“我只看你”时,认真又干净的眼神。
还有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和每次靠近时,刻意克制的小心翼翼。
我不敢深想。
一想,心就疼得发颤。
我到这一刻才明白,却又拼命不想明白。
当年他的安静、沉默、偶尔停顿、轻轻按住胸口的小动作,从来都不是冷淡。
而是他连用力喜欢一个人,都做不到。
他带着天生的病痛,把所有能给的温柔,全都悄悄给了我。
而我,却因为满身伤痕与自卑,不敢靠近,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我怕再受伤害,怕再被欺骗,怕重蹈覆辙。
于是我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一并推开了。
后来我结婚,过日子,麻木、安稳、空洞。
我以为我是在自救,是在往前看。
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我只是亲手放弃了,这辈子唯一一束,不带任何目的、干干净净照向我的光。
他没有来得及说喜欢。
我没有勇气问以后。
我们在最心动的时候错过。
再见面,已是生死相隔。
“他走之前,留下过一本日记。”
浅川妈妈轻轻把一本旧本子递到我手里,“他说,如果有一天能见到你,希望你能看看。”
我颤抖着手翻开。
字迹很轻,很干净,一页一页,全都是我。
【今天在走廊,奈绪撞掉了作业本,她的手很暖。】
【樱花落下来的时候,她回头看我,我差点忘了呼吸。】
【我不能跑得太快,不能太激动,可我想保护她。】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座城市,我不敢告诉她。】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如果我的心脏能再健康一点,该多好。】
每一行,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同一个地方。
我不敢多看,却又舍不得合上。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只能维持着一片死寂。
我不敢哭出声,不敢失态,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我心里早已碎得拼不回去。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一个少年,安静而克制地,喜欢了我整整一个春天。
然后把这份喜欢,藏了一辈子。
雨还在下。
灵堂里很安静。
我跪在他的照片前,眼泪无声地掉在日记本上,晕开一行行字迹。
我结婚了。
有了所谓的“正常生活”。
可我一点也不幸福。
我用半生的安稳,换走了那一年的樱花。
到最后才发现,我失去的,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被人好好爱过的时光。
而那个安静地、温柔地、拼尽全力喜欢过我的少年。
再也不会,站在樱花树下,等我回头了。
我合上日记,缓缓起身走出灵堂。
远处青山沉默,风从海面吹来,掠过整片寂静的樱林。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心里像被堵住,又像被掏空,无数情绪搅在一起,挣扎、悔恨、酸涩、不甘,却全都被我死死压在喉咙里。
我不敢回忆,不敢细想,不敢承认这一生最错的是什么。
只能望着连绵的山影,任由满心的遗憾沉在心底,散在风里。
不说,不念,不原谅自己。
就这样,伴着山,伴着风,沉默一生,无法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