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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樱慢镜头 我叫宫本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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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宫本奈绪。
樱花坡道的夕阳把浅川星宇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点头说“好”的那一刻,我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风卷着樱花瓣落在我们之间,像一层薄薄的、易碎的糖纸。
可我不敢伸手去碰。
因为糖纸下面,藏着我从十一岁起,就再也洗不干净的过往。
记忆的起点,不是樱花,是冬雪。
那年我十三岁,读初一。北海道的雪下得齐膝深,把家门口的旧路灯都压弯了。
母亲在我七岁时就走了,胃癌。她走后,父亲的酒瓶就再也没有空过。
起初只是摔东西,后来是耳光,再后来,是皮带。
我学会了在他醉酒回来前,把自己藏进壁橱,用校服外套堵住耳朵,数着秒数等天亮。爷爷总是护着我,他会把我拉到身后,用枯瘦的脊背去挡父亲的拳头,嘴里反复念着:“她还是个孩子,是奈绪啊……”
那个雪夜,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父亲的酒气从玄关飘进来时,我正在写数学作业。笔尖断了,我低头换笔芯的瞬间,一个啤酒瓶砸在我脚边,玻璃渣溅了一地。
他红着眼睛扑过来,皮带带着风声抽向我。
我蜷缩在地板上,疼得说不出话。爷爷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腰,把我往门外推:“奈绪,跑!快跑!”
父亲的皮带落在爷爷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爷爷年纪大了,被他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在榻榻米上。
我疯了一样冲回去,抓起玄关柜上的水果刀。
我只是想让他停手。
酒精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扑过来抢刀,混乱中,刀尖刺进了他的腹部。
血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雪水。
爷爷挣扎着爬起来,抱住父亲的腿:“别碰奈绪……警察来了,我去说……”
父亲一把推开他,爷爷的头撞在墙角的暖气片上。
“咚”的一声。
世界安静了。
我握着刀,站在一片血红里,看着爷爷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警笛声是在半小时后响起的。邻居听到了动静,报了警。
我被带去少年审判所时,身上还穿着沾着血的校服。我摇摇头,只说了一句话:“是我做的。”
可后来的判决,和我想的不一样。
少年法认定我是正当防卫,加上未满十四岁,不追究刑事责任。
父亲因为家暴、过失致人死亡,被判了长期徒刑,关进监狱。
爷爷,没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再也没有家了。
离开指导中心后,我被远房姑姑收养。
姑姑人不坏,但她有自己的家庭,对我始终带着一点客气的疏离。
我开始变得沉默。
学校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但他们能感觉到我的不一样——我不参加集体活动,不跟人说话,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
然后,霸凌来了。
先是课桌里的死老鼠,再是储物柜上的涂鸦,最后是放学路上的围堵。
“没人要的野种。”
“杀人犯的女儿。”
他们不知道真相,却总能精准地戳中我的痛处。
我不敢告诉姑姑,也不敢报警。我怕别人知道,怕那些目光,怕再被送回那个冰冷的地方。
我开始渴望被保护。
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就以为是浮木。
初二那年,我交了第一个男朋友。
他是高年级的学长,会在我被霸凌时,站出来替我说话。他会给我买草莓牛奶,会牵着我的手走在放学路上。
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可三个月后,他把我带到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天台,逼我做了我不愿意做的事。
结束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奈绪,你该庆幸,我愿意要你。”
我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樱花树,忽然笑了。
原来,所谓的保护,不过是一场交易。
那之后,我又交了几个男朋友。
他们有的是混混,有的是辍学的少年,有的甚至比我大好几岁。
每一次,我都以为是真爱,每一次,都以被背叛收场。
被偷钱,被辱骂,被当作炫耀的工具。
我像一个循环的陀螺,被人抽一下,就转一圈,停不下来。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爷爷走后,我心里的那个缺口,太大了。
大到我只能用一段又一段虚假的感情,去填补它的空洞。
高一开学,霸凌依旧没有停止。
那天放学,三个女生把我堵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她们扯我的头发,把我的书包扔在地上,用手机对着我拍视频。
我抱着头,蜷缩在地上,绝望得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隔壁班校服的男生。他个子很高,头发染成了浅棕色,嘴角带着一点痞气,眼神却很亮。
他叫橘阳斗。
橘阳斗走过来,把那三个女生赶走了。他蹲下来,捡起我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我:“没事吧?”
阳光落在他脸上,形成一圈橘色的光晕。
我看着他,忽然哭了。
那是爷爷走后,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橘阳斗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送你回家吧。”
从那天起,橘阳斗就成了我的“男朋友”。
他会每天等我放学,会帮我把储物柜里的垃圾清理干净,会在我被人指指点点时,牵着我的手说:“她是我女朋友,你们少管。”
我沉溺在这份温暖里,像飞蛾扑火。
我以为,这一次,是真的。
直到上个月的一个晚上。
他带我去了他的公寓。
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公寓里没有灯,只有蜡烛的光。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奈绪,我喜欢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信了。
可当一切结束后,他却拿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给我看。
里面是他和他朋友的对话。
“那个宫本奈绪,真的一勾就上钩。”
“照片拍了吗?发过来看看。”
“放心,今晚就搞定她。”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我看着他,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橘阳斗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因为你好骗啊。宫本奈绪,你以为真的会有人喜欢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吗?”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我心里最痛的地方。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穿上衣服,走出了他的公寓。
外面下着雨,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拼命地讨好,拼命地付出,换来的,永远是背叛。
从那天起,我和橘阳斗断了联系。
他依旧会在学校里晃悠,依旧会和别的女生打情骂俏,只是再也没有靠近过我。
霸凌也停止了。
我又成了一个人。
直到那个午后,我在走廊里,不小心撞掉了浅川星宇怀里的书。
他蹲下来帮我捡书时,指尖轻轻碰到了我的。
很凉,很轻。
像一片落在手心的雪花。
他抬头看我时,眼神很干净,没有探究,没有嫌弃,只有一片平静。
我知道他的名字。
浅川星宇。
转学来的转校生,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他。
或许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他。
课间会偷偷看他,看他趴在桌上睡觉,看他对着窗外的樱花树发呆。
走廊里擦肩而过时,我会鼓起勇气,跟他说一句“早上好”。
他会轻轻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再移开。
那一瞬间的温度,足够我回味一整天。
放学路上,我发现他总是跟在我身后。
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我没有拆穿。
甚至,有一点窃喜。
原来,也有人会这样,安静地陪着我。
今天,橘阳斗没有来。
我走到樱花坡道中间,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浅川星宇站在漫天樱雨里,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橘粉色,像一幅慢镜头的电影画面。
我攥着书包带,用尽了所有的勇气,问他:“浅川同学……你也,总是走这条路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以后,可以一起走吗?”
我说这句话时,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它会从胸口跳出来。
我等着他拒绝。
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可他却点了点头,说:“好。”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樱花瓣落在我的发梢,落在他的肩膀。
空气里,是淡淡的花香。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个缺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点。
只是我不敢确定。
这一次,是真的光,还是另一场,橘色的谎言?
我也没有告诉他。
我之所以会靠近他,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安静和温柔。
更是因为,他身上的那种疏离感,和我很像。
我们都是,活在阴影里的人。
只是我不知道,两个活在阴影里的人,能不能,一起走向阳光。
樱花还在落。
甜,是真的。
但甜的背后,是我不敢触碰的,层层叠叠的伤疤。
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一头系着橘阳斗的谎言,一头系着我不堪的过往。
轻轻一扯,就会疼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