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很轻》桃花江水

1、风只是经过 我叫浅川星

　　我叫浅川星宇。

　　转学到这座临海小城的第三个星期，我依旧是班里最透明的那个人。

　　不是高冷，也不是刻意孤僻，只是身体不允许我太过喧闹。我从小就带着一点先天性的心脏问题，不算严重，却足够让我习惯安静、习惯慢节奏，习惯在人群里轻轻退后一步，不奔跑，不拥挤，不把自己卷入太过激烈的情绪里。

　　课间我总趴在靠窗的位置，看云层漫过海面，看教学楼前那排樱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阳光落在课本上，字迹被晒得发软，整个世界都像被调成静音，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节奏。

　　我没有想过要和谁产生交集。
　　更没有想过，会被谁打乱原本匀速的呼吸。

　　直到那个午后。

　　风比往常更暖一点，卷着淡淡的樱香，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
　　我抱着刚从图书室借来的书，走在走廊的阴影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地面，把地板分成明暗两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漂浮，像一帧被放慢的电影画面。

　　然后，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闯入了镜头。

　　“啊——”

　　一声小小的惊呼，带着慌乱。

　　我抬眼时，只看见一摞作业本从女孩怀里散开来，白纸哗啦啦铺了一地，像被风吹乱的蝶。
　　她慌慌张张蹲下身，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指尖忙乱地去捡本子，动作带着一点无措，又有点可爱。

　　我也默默蹲了下去。

　　指尖与指尖，在同一页纸边相遇。
　　很轻，很快，像一片樱花瓣落在水面，只是轻轻一碰，就各自弹开。

　　她的手很暖，像刚握过一杯温热的牛奶。
　　与我常年微凉的指尖，形成了很清晰的温差。

　　“对、对不起……”
　　她声音小小的，低着头，连道歉都小心翼翼。

　　“没关系。”
　　我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淡一点。

　　我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本子一本本收拢，叠整齐，递到她面前。
　　她这才稍稍抬起头，小声道谢：

　　“谢谢你，浅川同学。”

　　我微微一怔。
　　原来，她知道我的名字。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认真看清她。
　　阳光恰好落在她发顶，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眼睛很亮，像被春雨洗过的晴空，睫毛很长，垂下来时会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一片樱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时间像被按下暂停。

　　她叫宫本奈绪。
　　后来我才从别人口中，记住了这个名字。

　　奈绪抱着本子，像一只受惊又礼貌的小猫，对我轻轻鞠了一躬，快步走开。
　　走到走廊拐角时，她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与我撞上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转过头，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轻微的触感。

　　窗外的樱树还在落瓣。
　　一片，两片，三片。
　　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无数次转学里，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遇见，擦肩，然后忘记。

　　可从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课堂上，我会在低头写字的间隙，不自觉地往她的方向瞥一眼。
　　看她认真记笔记的模样，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看她被老师点名时，微微挺直背脊、有点紧张的样子；看她下课和朋友小声说笑，眼角会轻轻弯起来，像藏着一点细碎的光。

　　我也很快听说了。
　　宫本奈绪，是有男朋友的。

　　隔壁班的男生，开朗阳光，会在午休时来找她，会在放学时等她，会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和她并肩走出校门。
　　那是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明亮又坦荡的亲密。

　　我只是安静看着。
　　不靠近，不打扰，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敢停留太久。

　　我的心脏不允许我情绪起伏太大。
　　而她，太容易让我失控。

　　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她会刻意放慢脚步，很小声地说一句：
　　“浅川同学，早上好。”

　　我会轻轻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再平静移开。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相遇，我都在心里，悄悄放慢了脚步。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涌出教室。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一个人低头快步离开。

　　我故意走得很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不靠近，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背着浅色双肩包，走在通往车站的樱花坡道上。
　　风一吹，樱花瓣就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梢、肩膀、书包上。
　　她偶尔会伸手，轻轻接住一片飘到眼前的花瓣，凑到眼前看一看，然后又轻轻松开。

　　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跟在一片樱雨后面。
　　只是觉得，这样看着，就已经很安静，很舒服。

　　直到某一天，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她走到樱花坡道中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男朋友今天没有来。

　　然后，缓缓回过头。

　　脸颊被夕阳映得微微泛红，眼神里有一点忐忑，有一点犹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小小的勇敢。
　　她攥了攥书包带，声音轻得被风吹着，却清晰地落进我耳朵里：

　　“浅川同学……你也，总是走这条路吗？”

　　我站在漫天飘落的樱雨里，看着她。
　　风停了一瞬。

　　我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脚尖轻轻蹭了蹭地上的花瓣，再抬头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以后，可以一起走吗？”

　　话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耳根，连忙补充：
　　“不、不是麻烦你……就是，觉得一起走，也挺好的。”

　　我看着她紧张到有点语无伦次的样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盛满了期待与不安的眼睛。

　　心底那块一直很安静的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很轻的、细微的悸动感，不疼，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知道我不该答应。
　　她有男朋友。
　　我有不能太过用力去喜欢的身体。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两层看不见的距离。

　　可我看着她眼里的光，终究还是，没能拒绝。

　　许久，我微微点头。

　　“好。”

　　夕阳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前一后，慢慢靠近，轻轻叠在一起。

　　风继续吹，樱花瓣继续落。
　　空气里是淡淡的花香，是夕阳的暖，是一种还没说出口、却已经悄悄漫开的心动。

　　很甜，很轻，很小心翼翼。

　　我看着宫本奈绪微微扬起的侧脸，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
　　好像，这座一直让我觉得陌生的小城，也开始有了一点让人舍不得的温度。

　　只是我没有告诉她两件事。

　　第一，我来这里，本就只是暂时停留。
　　很快，我就要离开。

　　第二，我天生心脏偏弱，连太过剧烈的心跳，都是一种奢侈。
　　我连肆无忌惮地喜欢一个人，都做不到。

　　更不用说，喜欢一个已经有了归属的人。

　　樱雨还在落下。
　　甜，还在继续。
　　只是那甜的底下，已经悄悄埋下了两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一根，是她已有之人。
　　一根，是我身不由己。

　　两根线，轻轻一扯，就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