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Chapter 36 那是陆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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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那辆车也要烧起来了——快跑，快跑啊——”
“但是......但那里面好像还有人！”
“那怎么办？快跑吧，再不跑大家都要死在这！”
“但那也是一条命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
浓烟在海风的助力下急剧扩散，很快充斥每一寸空间。
空气中混杂着爆炸的焦油味和血液淋漓的甜腻，陆砚在这呛人的气味中压低眉眼，没在意眼角弥漫的水雾，任凭朝相反方向涌动的人群擦过衣角，一步步朝前走。
越靠近爆炸中心，眼前的景象就越惨不忍睹，深红血液填平柏油马路的凹凸，断臂残肢挂在四周的引擎盖、后视镜上，原先平静的海岸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就在这时，陆砚视线右上角不寻常地一跳。
一辆撞墙的大众朗逸冒着黑烟，后门了跳，被艰难推开。
噼里啪啦的烈焰中，一声脆弱乞求的声音带着浓重哭腔，颤颤巍巍传来：
“救……救命……”
一个估摸四五岁的小女孩拽住车门，竭力把自己的躯体从扭曲的后座上拖出来。泪水弥漫了她整双眼睛，女孩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在无比嘈杂混乱的火场中向唯一没有逃走的人求救：
“救救......救救我爸爸.......求你了.......”
陆砚疾步走过去把人拉出来，继而迅速分析整辆车的情况。
这辆车被爆炸掀翻出去后砸上水泥墙，整个车头生生压缩，男人被完全变形的驾驶室卡住，现在人正全无动静地趴在中控台上。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越过车顶，瞳孔瞬间收缩——一道蓝红的火舌正兴奋地跳跃，舔舐着黑红蔓延的柏油路面，一寸寸朝着脚下挪动。
而一旦火苗点燃油箱，这辆车就会引发二次爆炸！
“救救我爸爸.......求求你......”
哪一瞬间，陆砚耳边轰隆作响。
“医生——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孩子吧！”
“我爸他一定会没事的......医生，我给您磕头，求求您......”
“他成绩很好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他，您一定救救他......”
“......”
记忆抽空般骤然回溯，头顶炫目的炽阳成了常亮不熄的急诊灯，脚下向远处不断蔓延的车道线化作通往手术室的漫长走廊，一切猝然变化，又把他拖向那段混杂着血泪的时光。
“陆砚，你等等，那边太危险了！”
陆砚对身后裴凌的呼喊置若罔闻，直到用手拽住大众朗逸褶皱扭曲的门框，咬牙向外一拉。
钢铁巨物纹丝不动，卡得太死了。
心跳在令人呛咳的环境中越来越重，炙热的血液随之滚过脉搏，陆砚目光越过扭曲的车头，之前不断跳跃的蓝橙火光越来越近，离他只剩最后几米。
电光火石间，他闭上眼，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拉——
“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耳边炸开，刹那间陆砚手背一烫，接住了沉甸甸的重量，他恍然睁眼，眼前银白的漆色被色彩鲜艳杂乱的电线代替。
他微微转头，侧脸却擦到带着体温的硬质布料，熟悉的皂角味道撞在鼻尖，愣怔间听见温和安定的声音：
“还好吗？”
他还没来得及点头，裹着纱布的手就被裴凌轻轻摘掉，对方侧过半边身子挡在身前，紧接着蓄力抬腿，狠狠一脚踹在车门轴，臂膀发力向上一拉，整个车门被扔飞了出去！
微微喘息间，裴凌伸手安抚般拍了拍陆砚的肩膀：
“快，你先去安全的地方，我带他过去。”
面前的男人被死死卡在驾驶座里，挡风玻璃在撞击后碎裂飞散，散落在他乱蓬蓬的头发里。其中一部分锋利边角划破皮肤，血液混杂着伤口汩汩外冒，浸透了整张脸。
“师傅，能听见我说话吗？师傅！”
裴凌往车里抻进半边身子，在男人耳边大声呼喊，却没得到一点回应。与此同时，从这个角度视线往下，男人胸腔凹陷，衣物被染成黑红。伸手一探，呼吸和脉搏虚弱至极，已经陷入了失血性休克。
“别，别动。”
陆砚钻进裴凌身前的狭小缝隙，低头用牙齿卡在新衬衫边缘，滋啦脆响后雪白布条出现在掌心。
那只是短短十几秒，却因为距离太近而过于清晰，陆砚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甚至神情的每一点变化都映照在裴凌眼底，他看到陆砚的眉眼狠狠压着，里面是常年不变的冰冷，但在此刻却如同沸锅的周围里唯一冷静源泉：
“你要活着，你女儿在等你。”
当年连轴转的疫情前线，陆砚是不是这样面对接连不断的病患？
“头上伤口太深，再失血的话很危险，颈椎大概率也受伤了，我得先包扎。”
他指尖颤抖地在男人鲜血直流的头上摸索，路过无数尖锐的玻璃碴，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宛如一尊在战火中依旧毫无波澜的神像。直到陆砚动作一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口：
“找到了。”
那是多年来从事医学的下意识反应，陆砚把布料利落折成相应小块，对准出血口后干脆地直接压了下去！
“走，快走。”
他扶住男人的脑袋，顶直颈椎以免二次受伤，果断递给裴凌一个眼神，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只见裴凌伸手向变形的座位下一按，摸准座椅靠背与坐垫连接的侧轴，找准受力点狠劲一踹。
“腾——”一声巨响，椅背下的部分被他踹开，男人身后空间一松，沉甸甸的重量瞬间落在陆砚还没完全恢复的手上，他无声“嘶”了下，动作却没有半分松弛。
身后流动的汽油恶魔般跳着火舌，不断靠近。陆砚大脑一片茫然，只能顺着本能机械性地移动昏迷不醒的男人，他知道如果二十秒内再不离开，他们就会和这辆报废的大众朗逸一起化作灰飞。
死神在他们的头顶挂了一座倒计的时钟，当时间倒计为零，利剑便会毫不留情地穿膛而下。
“快走，我拖着他，你来固定。”
手上重量一轻，裴凌拖着男人起身，对陆砚来说这具躯体过于沉重，但对一个历经常年作战训练的男人手上不算什么，裴凌不废多少力气就把人从稀烂的驾驶室里拖了出来，顺便示意他把一旁女孩拉上。
一行四人，陆砚、裴凌、浑身带血的陌生司机，还有嚎啕大哭的女孩。
他们穿过浓烟弥漫的公路，熊熊大火在身后爆裂燃烧，脚下踏着粘腻而沉重的断臂残肢，艰难跑出漫天烟尘。
脱离爆炸范围的最后一秒，陆砚看到男人因失血失温而发紫的嘴唇，扯过身上的外套仓促盖到那人身上。
当海上第一缕咸腥空气灌入鼻腔，身后堪堪五十米处的那辆大众朗逸爆炸了。
滚滚气流携着把一切夷为平地的气浪，仿佛一只无形大手毫不留情地推向陆砚的脊背。
天旋地转，失重感席卷而至，陆砚对爆炸的忍耐与压抑终于到了极限，措不及防骤然向前一个趔趄，大地在瞳孔中急剧放大。
他跑不动了。
世界在爆炸中化为灰烬，尖锐耳鸣刺破一切，呼啸着抽离所有感官。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绝望、痛苦、麻木、万劫不复的深渊拖着陆砚不断下坠，直到他在沉重的喘息中感觉后背被人紧紧按住，裴凌的肩膀横在面前，却没半分勉强的意思，无比稳重地接住了他。
他们身后的苍茫火场中空无一人，此刻滞后的心理不适才汹涌而上，滔天海浪般淹没了陆砚。
心率严重不齐、呼吸不畅，眼前的世界正随着奔跑的脚步左摇右晃，视线越来越模糊。
烈焰，火光。
他知道，爆炸带来的后遗症从未消失。
陆砚喉咙一紧，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呛咳，没有进食的胃中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酸楚着拧作一团。人群的哭泣和尖叫仍没有结束，但他却在隆隆作响中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也只听清了那一个人的声音：
“还好吗？陆砚，我带你去医院，我们现在就——”
“不.......”
恍惚间，陆砚竭力摇摇头，虚弱的把额头错开，用侧脸贴上了裴凌的外套。
他们都单膝跪在地面，身后便是满目疮痍的人间，裴凌直起身，横在他后腰的那只手稳稳用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我……我没事……”
怀中的人喃喃道。
“你看看我，陆砚，你现在能不能看清？你……”
裴凌把手伸到陆砚眼前摆了摆，这可能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语气这样温柔的时候，夹杂着十分蹩脚的安抚，却无一例外都给了这个曾经最厌恶监察院的人。
但陆砚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暗色灯光不断变幻，空气变得浓稠而肮脏，游走于黑暗中的势力开始在暗处蠢蠢欲动。
眼前老人白发苍苍，声音沧桑而郑重：
“或许再过几个月，这条路上的人就只剩下你一人，如果可以，一定要查清那场爆炸的真相，让Mrh不可见光的那部分永远埋在地下，这样，我们197个研究员的牺牲……才算有意义。”
“……这条路艰险而孤独……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艰险，孤独。
毫无依靠。
那又有谁能接住他？
陆砚突然觉得无比可笑，就连此刻的半刻温存都要被不可抹去的回忆摧毁，难道他就一定要承担这些责任，就一定要把自己逼到毫无退路的境地吗？
他又是谁？
他凭什么不能放弃？
一股不可名状的焦躁与厌烦铺天盖地，陆砚本能伸手按住太阳穴，发现无济于事后闭眼，发狠去咬自己的舌尖，想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清醒。
那只是一瞬间，还没来得及用力，他的下颌就被人狠狠卡住。
“不要伤害自己，陆砚。”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裴凌审视的目光洞穿一切，以多年的监察处工作经验和对陆砚的了解，几乎刹那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别伤害自己。”
他又重复了一遍，意识到陆砚齿间的力道松了些，才缓缓放开卡着下颌的手，指尖落在对方浸满冷汗的额头上。
但陆砚的薄唇紧抿着，唯剩一条苍白的缝隙。
“我在这里，陆砚。”
陆砚脱力般向前一倒，终于枕在裴凌肩上：
“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孤军奋战。”
我不是……一个人吗？
陆砚无力地笑了笑，但他已经没力气否定和摇头了，被抽离而去的意识在安抚中缓缓回笼，坚实的臂膀和有力的掌心似乎终于有了实感，一种危机到来时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了他——头顶高悬的太阳不再如永不熄灭的手术灯，不远处蔚蓝翻涌的海洋重回视线。
遥远的沿海公路尽头，红蓝交错的顶灯和撕破绝望的鸣笛闯入感官，救援到了。
裴凌垂眸认真观察靠在身上的人，陆砚瘦削的身躯单薄到不堪一击，仿佛比四年前躺在病床上时更虚弱。
明明爆炸是他人生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裴凌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陆砚侧脸被烟尘染出的污痕上，哄孩子般低声开口：
“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人真的特别不实诚。”
“你说你不在乎生死，对这些人来说，死亡才是解脱。”
“但怎么爆炸的瞬间，你想的却是去救人呢。”
陆砚没有回答他，裴凌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指尖自顾自拐了个弯，绕着他因长期劳累过度而骨感分明的面部轮廓，最终掌心珍重地落在紧闭的眼睫上。
“好好睡一觉。”
监察总院的作战人员从专车上鱼贯而出，担架和转运车在无数医护人员中传递，伤员被有条不紊地安置。混乱逐渐平息，裴凌伸手卡住把怀中意识不清的人，直直把人抱了起来。
海风依旧从遥远的地方卷来，在回到车上那条短小的路上，裴凌只感觉侧颈一热，带着深沉的湿。
那是陆砚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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