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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星阁上观星客 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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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峰带着胡九先行一步,时辞年便留在凌霄城,帮时念生整理殿中积压的卷宗。
“舅舅,姑姑她……还好吗?”
时念生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他扯出一抹苦笑,疲惫道:“你父亲走后,她就把自己锁在寝殿里,除了我谁都不见。就算见了,也只是掉眼泪,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时辞年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的晦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卷宗边缘:“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
时念生放下笔,抬眼盯着他,抬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是啊,你怎么就不肯好好活着?就算是人皇眼勘破的未来,也未必不能改。你到底,在那星轨里看到了什么?”
时辞年揉了揉发疼的额角,素来覆着寒霜的眉眼难得泄出几分少年气。
“我看到了......”
时念生微微前倾身子。
时辞年却是反手一勾,便摘了时念生腰间的玉佩,指尖转着玉佩笑了一声:“我看到了,舅舅这玉佩,今日要归我了。”
时念生眼底的期待转瞬散去,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喜欢便拿着。”
时辞年本就是为了岔开话题,并非真的想要玉佩,此刻也只能顺势收进了储物戒里。
“落凤山,你当真要去?”时念生重新执起笔,声音沉了几分。
时辞年理了理微散的束发,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总要去一趟,父亲的遗物,还在那里。”
时念生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唉,那小麒麟也是个死心眼,找了二十年,半点不肯松劲。”
时辞年没再应声,转身往殿外走,白衣被穿堂风卷得微微扬起,只留下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吞没的话:“若是能忘,倒还好些。人为什么,总要对着故去的人,念一辈子?”
时念生望着他的背影,指尖顿在纸面,心里清楚得很。这孩子从来都知道答案,只是不肯认,不肯面对罢了。
御剑归山时,昆仑的云雾正浓。观星阁建在山巅,常年浸在云里,往日里还有弟子走动的声响,今日却静得只剩松涛声。汤峰早已带着胡九往落凤山去了,偌大的前厅,只留他一人孤坐。
案上的凉茶早已没了热气,时辞年指尖转着那柄深紫色的观星扇,扇面的二十八宿星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他忽然眉峰一蹙,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清冽的声音在空荡的厅里散开:“阁下既然来了,就请进来说话吧。”
殿门被一股无形的妖力缓缓推开,赤红身影迈步而入,正是林耀阳。他背上的焚天刃还带着未散的热浪,周身那股睥睨众生的狂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眼底化不开的偏执。他看着厅中白衣的人,轻哼一声,一甩袖袍,竟直挺挺地双膝跪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没有半分犹豫。
时辞年瞳孔骤缩,下意识倏然站起,足尖一点便向旁错开,生生避开了这一跪。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连指间的观星扇都骤然停住。
素来平静无波的紫瞳里,瞬间翻涌开密密麻麻的情绪——有见惯了生死别离也压不住的不忍,有被戳破隐秘的慌乱,有藏了二十年的自责与悔意,还有在说与不说之间反复拉扯的犹豫,种种情绪缠在一起,搅乱了瞳仁里流转的星轨,连周身清寒的气息都乱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世人都说观星阁阁主知天下事,晓未来过去。通阴阳,勘因果。”林耀阳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我林耀阳今日不求别的,只求阁主一句一言。我那鬼狐弟弟,胡观星,到底在何处?”
时辞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尽数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冽,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像淬了冰:“已故。二十年前天雷之下,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林耀阳便俯身重重磕了下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前厅里反复回荡,震得梁上的尘灰簌簌往下掉。
“阁主!”他抬起头,额头渗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林耀阳一生桀骜,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求过人。可前几日在凌霄城,我与观星的本命血契,确确实实有了反应!我敢以血玉麒麟全族起誓,观星未陨!”
他死死盯着时辞年,声音陡然拔高:“更何况,世人只知他鬼狐之名,不知他真名胡观星!阁主您又怎会不知?这观星阁,您手里的观星扇,您指间的观星戒,这难道也是巧合?”
前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山风卷着松涛,一阵阵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卷宗哗哗作响。时辞年垂着眼,指尖的观星扇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融进了身后的阴影里,一言不发。
林耀阳见他沉默,骤然起身,赤红的眼底翻着猩红,目光直直撞进时辞年的紫瞳里,没有半分退让:“我知道,阁主魂魄受损,登仙无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压得三界抬不起头的人物。”
他的声音陡然放软,却带着赌上一切的决绝:“今日我只求阁主,给我指一条能找到他的路。只要观星能平安归来,我林耀阳愿散尽毕生修为,自散三魂六魄,以我麒麟本源,助阁主修补魂魄,一举登仙!”
时辞年缓缓仰起头,望着殿顶绘着的漫天星图,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裹着二十年的酸涩与无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必。日后,自会相见。”
就这七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林耀阳心头。他猛地僵在原地,随即眼底爆发出狂喜的光,想都没想,抬手便一掌狠狠拍在自己心口!
一口赤红的精血涌上喉间,他硬生生逼出十滴,悬在半空。每一滴都泛着耀眼的金光,是血玉麒麟最本源的本命精血,刚一出现,整个前厅都被一股强横的气血之力填满,连空气都泛起了灼热的涟漪。
“阁主既肯松口,便是给了我林耀阳一条活路。”林耀阳抬手将那十滴精血推到时辞年面前,语气郑重得像在立誓,“这十滴本命精血,能温养魂魄,修补灵脉,赠予阁主。他日若有用得到我林耀阳的地方,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赤红的精血悬在眼前,金光映得时辞年的紫瞳微微发亮。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终是抬手,指尖凝起一道淡紫色的灵力,将那十滴精血收进了储物戒里。
林耀阳见他收下,紧绷的肩背瞬间松了下来,对着时辞年深深一揖,转身便大步踏出了前厅,赤红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昆仑的云雾里,只留下一句随风飘进来的话,掷地有声:“世间只知妖皇耀阳,不知耀阳总不以妖皇自居。阁主,世间之事,这苍生之眼,向来不可全然信之。”
前厅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时辞年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望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麒麟精血灼热的温度。他抬手抚上自己左手中指,那里的观星戒,正微微发烫。
窗外的云雾渐渐散了些,夕阳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白衣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抬眼望向落凤山的方向,紫瞳里的星轨缓缓流转,终是轻声叹了一句,消散在风里。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