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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山河故人 (一) ...

  •   (一)

      芈诺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咸阳下了很大的雪。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一片一片,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撕扯着什么。章台宫的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压得瓦片吱呀作响。嬴政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芈诺怕冷。每年冬天,她都要在椒房殿里烧好几盆炭火,还嫌不够,又让人在榻上铺了厚厚的毛皮。他笑她怕冷,她说,她是从南方来的,南方没有这么冷的冬天。那时候他不懂,南方再暖,也没有她来的那个世界暖。现在他懂了,可她已经不在了。

      他让人在章台宫里也烧了炭火,烧得很旺,殿内暖得像春天。可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炭火烧不暖,棉被捂不热,只有她在的时候,才能暖过来。

      此后十年,他不再立后。朝臣们劝过,说后宫不可无主,说国母不可空缺。他不听。他坐在章台宫里,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一句话也不说。他在想那个被他亲手抹去一切痕迹、从史书上彻底消失的女人。

      每年的那一天——她走的那一天,他都会一个人去骊山。他骑着和她一起骑过的那匹马,走他们走过的路。路上的那些树已经很高了,枝叶茂密,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香飘十里。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叶子,看着那些枝条。他忽然想,这些树都还活得好好的,可她不在了。

      “诺儿,”他轻声说,“朕又来看你了。”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手心里。他把那些花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是攥着她。

      他站在骊山顶上,俯瞰脚下的万里山河,叹息道:“朕这一生,灭了六国,修了长城,统一了天下。可朕却留不住一个人。”

      (二)

      秦始皇三十六年,东郡。一颗巨大的陨石从天而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烟尘腾起,遮天蔽日。附近的百姓围过来,看着那块黑乎乎的大石头,议论纷纷。第二天早上,有人在那块石头上刻了一行字——“始皇帝死而地分。”消息传到咸阳,嬴政的脸沉了下来。他派御史去查,查了很久,查不到是谁刻的。那些百姓,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看见了黑衣人,有的说夜里听见动静,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御史回来禀报,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烧了。那块石头,烧了。周围的百姓,杀了。”没有人敢求情。

      同一年秋天,华阴平舒道。一个使者从关东来,夜里经过一条小路。月光很暗,路两边的树影黑黢黢的,风一吹,哗啦啦响。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玉璧。那人把玉璧递给他,说了一句话——“今年祖龙死。”使者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不见了。月光下,只有那块玉璧,躺在他手心里,冰凉冰凉的。使者回到咸阳,把玉璧呈给嬴政,把那句话也告诉了他。嬴政看着那块玉璧。他认得,那是他几年前巡游渡江时,沉在水里祭祀水神的那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祖龙,是人的祖先。朕是始皇帝,祖龙,是朕。”这一次,他没有发怒,没有杀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天。他忽然想,也许,是时候了。他该去找她了。

      他让太卜占了一卦,卦象显示“游徙吉”。他下了旨,第五次东巡。从咸阳出发,过武关,到云梦,到丹阳,到钱塘,到会稽山。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看一看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天。他不知道,那道门在哪里。可他知道,她在那边等他。

      走到会稽山的时候,他病倒了。旧病缠身,加上思念成疾,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太医们跪了一地,束手无策。

      他躺在榻上,手放在心口。那块玉佩硌着他的掌心,硌得生疼。可他不舍得松手。那是他让工匠按照芈诺那块的样式,一模一样仿制的。他想为自己留个念想。

      他的手指抚过玉佩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每一道,都像她眉心蹙起的细纹。每一道,都像她嘴角扬起的弧度。她什么都替他做了,他却没有替她做过什么。他连一句“别走”,都没来得及说。

      他闭上眼睛。玉佩贴在胸口,凉凉的,像她的手。他忽然想起,她刚入宫那年,冬天很冷,她缩在他怀里,说陛下,您身上好暖。他把被子裹紧,把她裹在怀里。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会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欠她的,都还清。现在他才知道,一辈子,太短了。短到来不及说一句“对不起”,短到来不及说一句“我爱你”。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太医跪在榻边,手在发抖。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声音。

      他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了。可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道门。他看见她站在门里面,牵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七八岁,虎头虎脑的,手里拿着一只竹编的小鱼。

      “诺儿。”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她听见了。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却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诺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朕来找你了。你等着朕。”他睁开眼睛,看着跪在榻前的那些人。李斯、赵高、蒙毅、还有他的儿子们。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他最中意的儿子身上——子婴。扶苏已经走了,胡亥太小又太蠢。是子婴,那个沉稳、仁厚、有担当的年轻人。

      “子婴,”他开口,声音沙哑,“过来。”

      子婴跪到榻前,眼眶红了。“父皇。”

      嬴政看着他,看了很久。“朕写了一道遗诏。传位于你。”子婴的眼泪掉下来。“父皇,儿臣——”

      嬴政打断他。“还有一道旨意,杀了李斯,杀了赵高。他们想害朕的皇后和扶苏,他们也会害你。记住,一定要杀了他们!”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枕下取出那道遗诏,递给子婴。“去吧。”

      子婴接过遗诏,泪流满面。

      嬴政笑了。他伸出手,想去够那道门。手伸到一半,他闭上了眼睛,手也垂了下来。

      窗外的桂花,落了。

      (三)

      他走了。去找她了。那道门,会为他开吗?他不知道。可他答应过她,会去找她。找到她为止。

      嬴政死后,赵高和李斯篡改了遗诏。他们不敢立子婴,子婴会杀他们。他们立了胡亥,那个愚蠢的、听话的、可以被他们捏在手心里的孩子。

      胡亥当了皇帝,赵高当了郎中令,李斯还是丞相。胡亥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当了皇帝,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杀了兄弟姐妹,杀了大臣,杀了所有挡他路的人。他不管百姓死活,不管天下乱不乱,不管那些被征去修阿房宫、修骊山陵的劳工,累死了多少,饿死了多少。

      赵高指着一头鹿,说是马。胡亥笑了,说丞相错了,这是鹿。赵高问他,陛下觉得这是鹿?胡亥看了看周围的人,有的人说是鹿,有的人说是马,有的人低着头不敢说话。说鹿的人,后来都死了。说马的人,升了官。低头的人,被罢了官。从此,再没有人敢说真话。

      李斯去找赵高,说他不能再这样了,天下已经乱了,百姓已经反了。赵高看着他,笑了,“丞相,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不是你的天下。”

      李斯的脸色变了。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他已经上了赵高的船,下不来了。

      不久,赵高找了个罪名,把李斯关进大牢。李斯在牢里写了封信,说自己有功于秦,说自己没有谋反,说自己冤枉。赵高把那封信烧了,对胡亥说,李斯要谋反。胡亥说,那就杀了吧。李斯被腰斩于咸阳街头。他临死前,看着远处那座宫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章台宫里,对嬴政说——“陛下,臣有一计,可一统天下。”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天下唾手可得,以为权位永世长存。他错了。天下是打下来了,可他没有守住。权位是到手了,可他死得比谁都惨。他闭上眼睛,刀落下来。

      李斯死后,赵高更肆无忌惮。他逼胡亥杀了所有兄弟姐妹,逼胡亥加重赋税、严刑峻法。天下大乱,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刘邦在沛县起义,项羽在会稽起兵。六国的旧贵族纷纷复国,秦朝的江山,摇摇欲坠。胡亥慌了,他去找赵高,问怎么办。赵高说,陛下别怕,臣来想办法。他想的办法,是杀了胡亥,立子婴为帝。可子婴不傻,他杀了赵高。

      可已经太晚了。刘邦的军队已经到了咸阳城外。子婴坐在空荡荡的章台宫里,已经心灰意冷,只是麻木地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这天下,谁都留不住。

      (四)

      刘邦进了咸阳。他没有杀人,没有放火,只是封了宫室,封了府库,等着项羽来。可项羽来了,他放了一把火。那把火,烧了三个月,烧了咸阳宫,烧了章台宫,烧了阿房宫。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几百里外都能看见。

      萧何带着人,冲进丞相府,冲进御史府,冲进那些快要被火烧毁的殿阁里,把所有的地图、户籍、律令、文书,一车一车地往外搬。他知道,这些比什么都重要。在阿房宫的废墟里,他找到了一卷残破的竹简。没有被烧完,只是边缘焦黑了一些。他展开,就着火光看——是手札,女人的字迹,娟秀,工整。第一页写着——“郡县制优化方案”。他往下看,越看越惊。那方案里,详细记录了郡县制推行中出现的问题,以及改进的办法。如何选官,如何考核,如何监察,如何让百姓少受盘剥。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他翻到第二页——“货币防伪技术”。如何铸造钱币,如何在钱币上加防伪标记,如何打击私铸,如何稳定物价。他翻到第三页——“医官署制度”。如何在各郡县设立医官署,如何培养医者,如何防治疫病,如何让百姓看得起病。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萧何的手在发抖。他跪在废墟里,捧着那卷残破的竹简,像是捧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此女若在,”他的声音沙哑,“秦未必亡。”火还在烧,烟还在飘。他站起来,抱着那卷竹简,往外走。身后,阿房宫在火中坍塌,梁柱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火星。他忽然想起,这座宫殿,传说是一个女人起的名字。可史书上没有她,没有人记得她。

      火光中,萧何抱着那卷竹简,越走越远。身后,咸阳城在燃烧。烧了三个月,烧成了一片灰烬。那些宫殿,那些楼台,那些驰道,那些城墙,那些嬴政用了一辈子打下来的江山,全烧了。只有那卷竹简,留了下来。像是她还在。像是她从来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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