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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沧海横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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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嬴政召来了太史令。太史令跪在章台宫里,手里捧着厚厚的竹简——那是秦国的史书,从孝公到庄襄王,从庄襄王到秦王政,一字一句,记录着这个王朝的每一步。
“陛下,”太史令的声音在发抖,“臣已经按陛下的吩咐,将皇后……将芈氏的一切记载,全部删除了。”
嬴政没有说话。他接过那些竹简,一卷一卷地翻。从芈诺入宫的那一天开始——楚女芈氏,入秦,封夫人。生皇长子扶苏,封贵妃。献灭韩、赵、魏之策。统一六国,册封皇后。每一卷,每一行,每一个字,都被朱笔划去。那些朱红的墨迹,像一道一道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的手停在一卷竹简上。那上面写着——“皇后芈氏,聪慧过人,助朕统一六国,功莫大焉。”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太史令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陛下,还有……扶苏公子的记载。是否也要——”
“不必。扶苏是朕的儿子。他的记载,留着。”
太史令磕头。“诺。”
嬴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殿内安静得可怕。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她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咸阳城在脚下铺开,宫墙重重,殿宇层层。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座城,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一个人。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竹简,那些被划去的字。
“诺儿,”他轻声说,“朕把你的名字划掉了。从今往后,没有人知道你。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知道,这天下,是你帮着朕打下来的。”
他顿了顿。“可朕记得。”
(二)
李斯和赵高在章台宫东侧的偏殿里密谈。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也用厚厚的帷幔遮着,透不进一丝光。赵高坐在下首,脸色铁青。李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皇后走了,扶苏公子也走了。陛下把关于皇后的记载都删了,史书上不会再有她的名字。可人走了,痕迹还在。扶苏是长子,名分还在。蒙恬握着三十万大军,心还在皇后那边。陛下现在不提,不代表以后不提。万一哪天陛下想起他们,召他们回来——”
赵高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李斯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斩草,要除根。”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可蒙恬——”
“蒙恬是忠臣。忠臣,最好骗。你假传一道旨意,就说陛下要见皇后和扶苏公子。蒙恬不会怀疑。等他带着人进了伏击圈,你让人放箭。乱箭之下,谁知道是谁杀的?”
赵高的眼睛亮了。“那徐福那边——”
“徐福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他们上了船,到了海上,一场风浪,船沉了,人没了,谁也查不出来。”
赵高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李斯叫住他。“记住,要快。陛下那边,拖不了多久。”
赵高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李斯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芈诺第一次在朝堂上献计。那时候她还不是皇后,只是一个从楚国来的公主。她说的那些话,他到现在还记得——“产业链打击”“边际效用”“社会网络分析”。他听不懂,可他知道,那些东西有用。她帮嬴政灭了六国,帮嬴政治了天下,帮嬴政当了皇帝。她什么都帮了,可她挡了他的路。她是皇后,扶苏是是嬴政心目中的太子。有他们在,他李斯,永远只是丞相。他不想当丞相。他想当的,是皇帝的老师,是皇帝的影子,是那个站在皇帝身后、握着天下权柄的人。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皇后娘娘,”他轻声说,“别怪臣。是您自己,不该来。”
几天后,嬴政在朝堂上下了一道旨意——废除皇后位号,从此不设皇后。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跪下来劝,说皇后有功于社稷,有功于天下,不能废。嬴政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些天他都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过了很久,他开口。“皇后?朕没有皇后。从来没有。”
没有人敢再说话。史官在竹简上写下——“始皇不立后,终其一生,后宫无主。”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抹去的名字,曾经替他打过天下,替他挡过刀,替他生过孩子。没有人知道,她叫芈诺。
(三)
蒙恬带着芈诺和扶苏,出了咸阳城,一路向北。走了三天,在一个叫栎阳的小城,追上了徐福的船队。徐福站在码头,看见蒙恬,看见芈诺,看见扶苏,脸色很平静。他早就知道,陛下让他出海,不是为了求仙,是为了送人。
“皇后娘娘,”他跪下来,“臣奉陛下之命,送娘娘出海。”
芈诺扶他起来。“徐大人,辛苦你了。”
徐福摇摇头。“臣不辛苦。陛下早有安排。”
芈诺没有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城在身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天,只有地,只有那条来时的路。她转过身,牵着扶苏的手,上了船。
船板很窄,扶苏踩上去,晃了一下,芈诺赶紧拉住他。他仰起小脸,笑了一下。“娘亲,扶苏不怕。”芈诺点点头,牵着他往船舱走。刚走出几步,岸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马蹄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声音又密又急,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蒙恬的脸色变了。他拔剑转身,挡在芈诺面前。“皇后娘娘,快上船!”
芈诺回头。码头上,几十个黑衣人策马冲来,刀剑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为首的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阴森可怖。他们跳下马,拔刀冲向栈桥。栈桥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蒙恬一个人堵在桥头,剑横在身前。
“退后!”他的声音像炸雷。
黑衣人没有停。第一个冲上来,刀劈下来,蒙恬侧身躲过,一剑刺穿他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去,却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蜂拥而上。蒙恬的剑在暮色中翻飞,像一道银色的闪电。他一剑砍翻一个,又一剑刺穿一个,血溅在他脸上,他顾不上擦。
可人太多了。他杀了三个,又上来五个。他杀了五个,又上来十个。栈桥太窄,他施展不开,只能硬挡。一刀砍在他左臂上,皮肉翻卷,血涌出来。他闷哼一声,右手一剑把那人劈翻。又一刀砍在他肩上,甲胄碎了,刀刃嵌进肉里。他咬着牙,反手一剑,把那人捅了个对穿。
“娘娘!快走!”他嘶声喊。
芈诺站在船头,看着他浑身是血,看着他被围攻,看着他的剑越来越慢。
“蒙将军——”
“走!”他吼出来,声音已经变了调。
徐福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弩。他单膝跪在船头,瞄准,发射。箭矢破空,正中一个黑衣人的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徐福又装箭,又发射,又倒一个。他的手很稳,眼睛很亮,一点也不像一个方士。
可弩只有一把,箭只有十几支。黑衣人还有几十个。
蒙恬退到栈桥中间。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的剑也慢了很多。血从肩上、臂上、腿上流下来,把脚下的木板都染红了。他单膝跪在桥上,剑插在身前,撑着自己不倒。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臣……送不了您了……”
芈诺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站在船头,看着他跪在那里,浑身是血,像一座快要塌了的山。
徐福拉起帆,风灌进来,船慢慢离岸。水手们撑篙,船往深水区去。栈桥越来越远,蒙恬的身影越来越小。黑衣人冲上栈桥,围住他。他站起来,挥剑。一剑,两剑,三剑。又倒了好几个。可他自己的身上,又多了好几道口子。他终于撑不住了,跪下去,剑掉在桥上。
芈诺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的,浑厚的,从北边传来。蒙恬转过头,看见一队骑兵正朝码头冲来。旗帜上是秦军的标志,是蒙家的军旗。他的援军到了。
他笑了。血从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
“皇后娘娘,”他喃喃道,“臣……没有辜负陛下。”
船越走越远。栈桥变成一道线,码头变成一个点,蒙恬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芈诺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渐渐模糊的岸,眼泪止不住地流。扶苏站在她身边,小手拉着她的袖子。“娘亲,蒙将军会死吗?”
芈诺蹲下来,抱着他。“不会。蒙将军不会死。他是大秦最好的将军。”
扶苏点点头。他靠在她怀里,没有再问。
(四)
船队从栎阳出发,沿着渭水,一路向东。过了潼关,过了函谷,过了洛阳,过了荥阳。水越来越宽,天越来越高。扶苏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水里的鱼。“娘亲,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比咸阳还远吗?”
“比咸阳还远。比天下还远。”
扶苏点点头。他没有再问。他已经八岁了,他知道,娘亲要带他离开。离开父王,离开咸阳,离开他长大的地方。他不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他怕知道了,就不想走了。
船队走了二十天,终于到了东海。海是灰蓝色的,一望无际,天连着水,水连着天。海浪拍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哗啦哗啦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徐福让人把船靠岸,补充淡水和食物。芈诺牵着扶苏,在沙滩上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扶苏蹲下来,捡起一个贝壳,举到她面前。“娘亲,这个像什么?”
芈诺看了看。“像耳朵。”
扶苏把它贴在耳朵上,听了听。“娘亲,有声音!大海在说话!”
芈诺也贴上去听了听。真的有声音,呼呼的,像风,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她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几句。也许是因为那海风太凉,也许是因为那海浪声太像故人的叹息,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世界了。
徐福走过来。“皇后娘娘,船准备好了。”
芈诺点点头。她又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路,从咸阳到东海,走了二十天。从她入宫到现在,走了大半辈子。她转过身,牵着扶苏的手,上了船。
船队在海上走了七天。第七天的傍晚,天忽然变了。西边的云压过来,黑沉沉的,像一座山。风也起来了,越来越大,吹得船帆鼓鼓的,桅杆吱呀吱呀地响。海水从灰蓝色变成了黑色,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拍在船舷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风暴来了!”徐福站在船头,脸色铁青,“收帆!快收帆!”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收帆。可风太大了,帆刚收了一半,就被吹得裂开了。船开始剧烈摇晃,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往下掉。扶苏紧紧抱着芈诺,小脸煞白。“娘亲,扶苏怕。”
芈诺搂着他,把他裹进披风里。“不怕。娘亲在。”
又一个浪头打过来,船猛地一歪。芈诺没站稳,往后倒去,后脑勺撞在舱壁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玉佩。玉佩在黑暗中,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反射的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温润的青色光晕。像月光浸在水里,像萤火虫聚成的河流,像她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看到的银河。那光从玉佩里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整个船舱都照亮了。
徐福冲进来。“皇后娘娘!”
“徐大人,”她的声音也随着风浪在起伏着,“我们好像到了‘穿越之门’,本宫的玉佩一直在发光。本宫和扶苏要走了。”
徐福跪下来。“皇后娘娘,扶苏公子。一路走好!”
徐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的肩膀抖得厉害。
“徐大人,”她的声音慢慢变得空洞,“替本宫转告陛下——本宫走了。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本宫和扶苏会在另外一个世界想念他的!”
徐福磕头。“臣,记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扶苏。“扶苏,怕不怕?”
扶苏仰着小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两颗星。“不怕。娘亲在,扶苏不怕。”
芈诺笑了。她把他抱起来,走到舱口。那道门已经开了。光从门里涌出来,青色的,温润的,像月光,像河流,像银河。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船在浪里颠簸,风在吼,浪在啸。徐福此刻已经从舱里奔出。他站在船头,死死抓着桅杆。远处的海,黑沉沉的,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来时的路。
芈诺笑了。她仿佛又看见了咸阳宫,看见了章台宫,看见了椒房殿。那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下的秋千,窗前那盏亮着的灯,还有那个她爱了一生的人。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浪,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臣妾走了。您要好好的。您答应过臣妾的。您要来找臣妾。臣妾等着您。等一辈子,等两辈子,等生生世世。臣妾等着您。”
她抱紧扶苏,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门。
门越来越亮。光从门里涌出来。那光涌到她脚下,像水一样漫过她的脚尖,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不冷,也不热,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托着。
扶苏在她怀里,低头看着那些光。“娘亲,好暖和。”
芈诺点点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往上托。
她低头,看着脚下。船还在,舱板还在,徐福和众人还跪在那里。可那些东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她抬起头,看着那道门。门里,有光,有雾,有她看不清的东西。她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可她该走了。
光已经漫到她的胸口了。扶苏靠在她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娘亲,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
光漫过她的肩,漫过她的脖子,漫过她的下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见。风太大了,浪太响了。
光漫过她的眼睛。一切都变成青色的。她感觉到扶苏的小手抓紧了她的衣襟,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心跳,感觉到那光在托着她,往门里去。
最后一丝光吞没了他们。
远处,天边露出一线光。风暴过去了。海面渐渐平静下来。徐福和众人站了起来。徐福站在船头,看着东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他忽然想起皇后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本宫和扶苏会在另外一个世界想念他的!”他记住了。他会告诉陛下。一个字都不漏。
(五)
咸阳宫,章台宫。
嬴政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琉璃。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疼。那种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生生抽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她说,桂花开了,就能闻到家的味道。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诺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走了吗?”
没有人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陛下,如果有来生……”她没有说完。现在他想听她说完了。
“诺儿,”他轻声说,“如果有来生,朕还娶你。你等着朕。朕来找你。直到找到你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