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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之子于归 (一) ...

  •   (一)

      公元前202年,汉王刘邦在定陶即皇帝位,定都长安。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萧何坐在丞相府的书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竹简——那是他从咸阳废墟里抢出来的,大秦的律令、户籍、地图,一车一车,码了整整三间屋子。他花了三个月,才把这些东西大致整理出来。越整理,越心惊。秦律之细,之密,之严,是他从未见过的。从田亩的丈量到赋税的征收,从官吏的考课到刑狱的审判,每一条,每一款,都写得清清楚楚。萧何一边看,一边叹。刘邦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秦始皇身边,有高人。”

      萧何把那些竹简一卷一卷地从箱子里取出来,摊在案上。有的完整,有的残破,有的字迹清晰,有的已经被烟熏得看不清了。他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第三天的夜里,他在一卷不起眼的竹简上,看见了一行小字——“芈诺手稿”。

      他愣了一下。芈诺,秦朝的史官记录里没有这个人。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竹简。边缘焦黑,有几处已经被火烧穿了,可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他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臣妾闻之,治天下者,以民为本。民之所盼,不过衣食住行。衣食住行,皆赖钱货。钱货不通,民不聊生。故货币之制,不可不察也。”

      他翻到下一段。

      “今之货币,形制不一,轻重各异。百姓交易,折算繁难;奸商私铸,从中牟利。臣妾以为,当统一货币,以利万民。”

      他越看越入神。那些道理,不像是他见过的任何一本书里有的。她写的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办法——如何铸造,如何防伪,如何监管,如何惩罚。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其中一段,停下来。那上面写着——“以铜为材,外圆内方,取天圆地方之意。正面铸‘半两’二字,背面加暗记。暗记不可固定,须时时变换。或星,或月,或云,或山川,或鸟兽。铸时交替使用,使私铸者无从模仿。每批钱币,须留存样钱,以备查验。私铸者,一经查获,黥面,罚为城旦。举报者,赏百金。”

      萧何的手停在竹简上。他见过秦半两,见过那些背面的暗记。他一直以为那是工匠随手刻的纹样,现在才知道,那是防伪的。他又翻到下一段。

      “重量须有定准。每枚半两钱,重十二铢,误差不得逾半铢。各地铸钱,须以中央颁发的钱范为准。钱范以铜铸之,一式两份,中央存一份,地方存一份。每半年,地方须送样钱至中央查验。不合标准者,主官罢免,工匠罚役。”

      他放下那卷竹简,靠在椅背上。他想起秦半两,外圆内方,大小一致,轻重如一。他以前以为,那是秦国的工匠手艺好。现在他才知道,那背后,有一个人在算。算重量,算尺寸,算误差,算怎么让天下的钱都一样。他睁开眼,又拿起那卷竹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臣妾不敢言功。臣妾只愿,天下无饥寒之民。”

      刘邦沉默了片刻。他拿起那卷竹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把那卷竹简放下,看着萧何,“这些东西,好好留着。有用的,就用。没用的,改。”

      萧何点头。“臣,遵旨。”

      萧何把那卷竹简小心地收好,放进一个单独的箱子里。那箱子里,还放着郡县制优化方案、医官署制度、粮食储备办法。他盖上箱子,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他忽然想,她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留下来?如果她在,秦朝会不会不一样?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她写下的那些字,还在。那些办法,确实有用。他会用它们,帮着这个新生的王朝,走得更远一些。

      (二)

      汉武帝时期,太史公司马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的竹简。他正在写《史记》,已经写了好几年了。从黄帝写到如今,写了几十万字。今天,他要写的是秦始皇本纪。他拿起笔,蘸了墨,落下几个字——“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写到秦始皇的后宫,他停了一下。他查过很多资料,翻过很多典籍,可关于秦始皇的后宫,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皇后,没有妃嫔,没有记载。只有一个名字,出现在野史里,只出现了几次,每一次都语焉不详。

      “或曰,始皇有后,楚女也,姓芈,名诺。生子扶苏。始皇宠之,立为后。后不知何故,亡去。始皇大怒,尽削其记载。自此,不立后。”

      司马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野史,不可信。他是史官。史官写的,是信史。野史,不能入正史。于是他在“秦始皇本纪”的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后宫列女,皆不载。”

      他写完,放下笔。窗外,月亮很圆。他忽然想,也许,那个叫芈诺的女人,是真的存在过。也许,她真的帮秦始皇打过天下。也许,扶苏真的是她生的儿子。也许,她真的消失在了某个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史书上没有她,没有人知道她,没有人记得她。

      (三)

      2026年3月15日,西安。

      米诺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她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枕边放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3月15日,下午两点。她记得,上午十一点,她在会展中心,陪领导参加“战国楚文化特展”。她摸了一块玉佩,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坐起来,头有点晕。她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看见,床边站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像是古装,又不太像,灰扑扑的,像是从哪部电视剧里跑出来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两颗星。他看着她,一动不动。

      米诺愣住了。“你是谁?”

      小男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爸妈呢?”米诺又问了一遍。

      小男孩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拉着她的袖子,喊了一声——“娘亲。”

      米诺的脑子“嗡”的一声。“你叫我什么?”

      “娘亲。”小男孩又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扶苏的娘亲。”

      米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认识这个孩子,从来没有见过他。可他拉着她的袖子,喊她娘亲,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醒了。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他的眼睛,很像一个人。像谁呢?她想不起来了。

      “你叫扶苏?”她问。

      小男孩点点头。“是,扶苏。我的父王是始皇帝,娘亲是皇后。娘亲姓芈,名诺。娘亲带着扶苏,从一道门里,来到了这里。”

      米诺听着那些话,听着“始皇帝”“皇后”“芈诺”,听着那道“门”。她的头更晕了。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孩子还在。不是梦。

      “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是你娘亲。我叫米诺,不是芈诺。”

      扶苏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着她的脖子。“娘亲,玉佩。”

      米诺低头。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青白玉质,错金银龙纹。她愣在那里。她记得这块玉佩。她在会展中心摸过它,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挂在脖子上的。

      她把玉佩解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她抬起头,看着扶苏。他站在那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眶红红的。他抿着嘴,像在忍着什么。他等了多久?他怕不怕?他知道这是哪里吗?……他一定很害怕,但他一直等在这里,等着她醒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饿不饿?”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

      米诺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外走。他的手很小,很软,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她低下头,看着他。他仰着小脸,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忽然笑了。他看见她笑了,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蹲下来,替他擦眼泪。“别哭。要不你就先跟着我吧。”

      扶苏使劲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米诺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她想了想,决定先跟他说清楚一些事,免得待会儿出了门闹出什么乱子来。

      “扶苏,”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现在是公元2026年。皇帝早就不在了,现在的国家叫中国,没有皇帝,有主席,是老百姓选出来的。”

      扶苏睁大眼睛,听得似懂非懂。他的小脑袋根本转不过来了。可他看着米诺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扶苏知道了。”

      米诺又想了想,说:“还有,现在这里不叫娘亲,叫妈妈。记住了吗?”

      “妈……妈。”扶苏试着叫了一声,觉得有点别扭。可娘亲说了要叫妈妈,那就叫妈妈。他仰着小脸,又叫了一声。“妈妈。”

      米诺听着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轻轻地颤了一下。她应了一声。“嗯。”

      扶苏的眼睛亮了。他又叫了一声。“妈妈。”米诺又应了一声。他又叫,她又应。叫了好几声,她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叫上瘾了是吧?”扶苏也笑了。

      米诺又叮嘱了一句最重要的话。“扶苏,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跟任何人说你从秦朝来的,不要说什么父王、娘亲、始皇帝。别人问你,你就说你是我儿子,一直跟我住在一起。记住了吗?”

      扶苏眨了眨眼。“为什么?”

      米诺想了想,该怎么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不能暴露身份”这件事。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因为这里的人,没有见过从秦朝来的人。他们会觉得你……嗯……很奇怪。然后就会有很多人来问你问题,问很多很多,问到你头疼。还会有穿白大褂的人把你带到一个全是白色的房子里,不让你出来。”

      扶苏的脸色变了。他想起在秦国的时候,那些被关进大牢的人,就是被很多人问问题,问完了就再也不出来了。他使劲点头。“扶苏不说。扶苏什么都不说。”

      米诺摸摸他的头。“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先把你这身衣服换了。”

      她拉着扶苏走出医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扶苏仰着头,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嘴巴张得老大。“妈妈,那些房子好高!比咸阳宫还高!”米诺赶紧捂住他的嘴。“嘘!别喊!忘了刚才怎么说的了?”扶苏捂住嘴,点点头。可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上看。那些楼,高得像是要戳到天上去。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房子。

      米诺拉着他的手,往商场走。扶苏一路走,一路看。路上跑的那些铁盒子,没有马拉,自己会跑,跑得比马还快。他差点叫出声,想起妈妈说的话,又忍住了。红灯亮了,车停下来。他扯了扯米诺的袖子。“妈妈,那些铁盒子,是什么?”

      “那是汽车。”

      扶苏点点头。他的眼睛不够用了,看哪儿都新鲜。走到商场门口,门自己开了。扶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妈妈!门自己开了!”

      米诺笑了。“那是感应门,有人过来就会自己开。走吧,进去。”

      扶苏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脚踩在光洁的地砖上,滑溜溜的,差点摔倒。米诺拉住他。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好亮,到处都是灯,亮得像白天一样。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地方。那些店铺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花花绿绿的,他一样都不认识。

      米诺拉着他上了扶梯。扶梯在动,扶苏站上去,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米诺一把抓住他。“别怕,站好,扶住旁边。”扶苏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小脸绷得紧紧的。扶梯慢慢往上走,他往下看了一眼,腿有点软。“妈妈,这是法术吗?”

      米诺笑了。“不是法术,是电梯。”

      扶苏点点头,可他的手还是不敢松开。到了二楼,米诺拉着他走进一家童装店。店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红的、蓝的、黄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扶苏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他的衣服灰扑扑的,还破了好几个洞。那些衣服太干净了,太漂亮了,他怕自己弄脏它们。

      米诺回头看他。“进来啊。”

      扶苏低着头。“妈妈,扶苏的衣服脏。”

      米诺心里一酸。她走回去,牵着他的手,把他拉进来。“脏了就不要了。妈妈给你买新的。”

      扶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又红了。他使劲忍着,没有哭。

      店员走过来,看见扶苏那一身打扮,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女士,给小朋友买衣服吗?这几款是新到的春装,您看看。”米诺挑了几件,让扶苏去试。扶苏抱着衣服,走进试衣间。他不会穿那些扣子、拉链,捣鼓了半天,满头大汗。米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敲敲门。“好了吗?”

      里面没声音。她又敲了敲。“扶苏?”

      门开了一条缝,扶苏探出头来,小脸通红。“妈妈,扶苏不会穿……”

      米诺笑了。她推门进去,蹲下来,帮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是一件浅蓝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只小恐龙。扶苏低头看了看那只恐龙,不认识。“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恐龙。很久以前的一种动物,现在没有了。”

      扶苏点点头。他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好看。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穿这么好看的衣服。他转过身,看着米诺。“妈妈,扶苏好看吗?”

      米诺看着他那张小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像谁呢?她想不起来了。可她觉得,好看。比什么都好看。“好看。”她说,“特别好看。”

      扶苏笑了。他跑出去,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又转了一圈。店员在旁边夸他帅,他听不懂“帅”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是夸他。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翘得高高的。

      米诺又挑了几件——T恤、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还有一顶棒球帽。她让店员包起来,提着袋子,牵着扶苏往外走。扶苏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忽然停下来。

      “妈妈。”

      “嗯?”

      “扶苏以后,可以穿旧衣服。不要花很多钱。”他顿了顿,“妈妈的钱,要留着买吃的。”

      米诺的鼻子一酸。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妈妈有钱。妈妈上班,赚钱。给你买衣服的钱,有。给你买吃的钱,也有。你不用担心。”

      扶苏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搂住她的脖子。“妈妈,你真好。”

      米诺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商场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他们。她不在乎。她只觉得,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四)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米诺住在西安市区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台电视,茶几上堆着几本经济学杂志。她打开门,让扶苏进去。扶苏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愣住了。那些东西,他从来没见过——电视,冰箱,洗衣机,还有墙上那幅画。他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妈妈,这是什么?”

      米诺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亮了,里面有人在说话,在动。扶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妈妈!有人被关在里面了!”

      米诺笑了。她蹲下来,把遥控器递给他。“这是电视。没有人被关在里面,那是画,会动的画。你现在看的是《熊出没》”

      米诺继续给扶苏解释:“你看,这个胖胖的、棕色的熊,叫熊大。旁边那个憨憨的、圆滚滚的,叫熊二。它们是兄弟俩,住在森林里。那个戴帽子、扛着枪的光头男人,叫光头强。他是个伐木工,总想去砍树。熊大熊二不让砍,就天天跟他斗智斗勇。”

      扶苏听得很认真。他看着熊二被光头强的陷阱吊在树上,急得直叫熊大哥。他看着熊大想办法把弟弟救下来,又把光头强推进河里。他看着光头强被水呛得直咳嗽,爬上岸,追着熊大熊二满山跑。

      “妈妈,”他忽然开口,“光头强为什么要砍树?”

      “因为他要赚钱。砍了树卖钱,才能买东西吃,才能生活。”

      扶苏皱着眉头。“可那是熊的家。他把树砍了,熊住哪里?”

      米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所以熊大熊二才要保护森林啊。”

      扶苏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他看着熊大把光头强的锯子藏起来,看着熊二用蜂蜜把光头强引到蜂窝旁边,看着光头强被蜜蜂蛰得满头包,嗷嗷叫着跑下山。他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问:“妈妈,那些树,是皇帝的吗?”

      米诺想了想。“不是。这里的树,是大家的。森林是大家的,山是大家的,河是大家的。谁也不能随便砍,谁也不能随便占。”

      扶苏的眼睛亮了。“那光头强砍树,是不是犯法?”

      米诺又笑了。“对,他犯法。所以熊大熊二阻止他,就是在执法。”

      扶苏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扶苏懂了。熊大熊二,是森林的亭长。光头强是盗贼,偷砍树木。亭长抓盗贼,应该的。”

      米诺笑得前仰后合。“对,你说得对。熊大是亭长,熊二是亭长的弟弟,帮忙抓贼。”扶苏满意地点点头。他继续看电视,可心里已经在琢磨了——熊大熊二没有兵器,没有铠甲,光靠拳头和脑袋,就能把光头强打得落花流水。这要是在秦国,熊大一定能当上将军。

      他往米诺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妈妈,扶苏觉得,熊大的兵法很好。他懂得诱敌深入,还懂得声东击西。比扶苏小时候读的那些兵书还有用。”

      米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当然。熊大是森林里最厉害的军事家。以后你要多跟他学学。”

      扶苏郑重地点头,继续盯着屏幕,眼神里满是敬佩。

      米诺打开冰箱门,里面的灯亮了。扶苏凑过去,看见里面摆着牛奶、酸奶、水果、还有几盒剩菜。“妈妈,这是冰窖吗?”

      “这是冰箱。里面是冷的,东西放进去不会坏。”

      扶苏伸手摸了摸,缩回来,又摸了摸。“好凉。”

      米诺从里面拿出一盒酸奶,插上吸管,递给他。扶苏接过来,吸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好甜!”

      “这是酸奶。好喝吗?”

      扶苏点点头,又吸了一口。他抱着那盒酸奶,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米诺站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安心。这个孩子,明明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可他坐在她的沙发上,喝着她的酸奶,叫她妈妈,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像是他本来就该在这里。

      (五)

      那天晚上,米诺给扶苏洗澡。他站在浴室里,看着花洒里的水喷出来,又愣住了。“妈妈,这是——”

      “这是花洒。洗澡用的。你站过来,水是温的。”

      扶苏站过去,水淋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仰着脸,笑了。“妈妈,好暖和。”

      米诺给他搓背,给他洗头,给他冲干净。他的身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那是后背上的,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裂开了。

      “这是怎么弄的?”她的声音有些抖。

      扶苏转过头,看着她。“有人要杀扶苏和妈妈。蒙将军保护扶苏,可扶苏还是受伤了。”

      米诺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她不知道那些事,她不记得什么蒙将军,不记得什么人要杀他们。可她哭了。哭得停不下来。扶苏伸出手,替她擦眼泪。“妈妈不哭。扶苏在。扶苏会保护妈妈。”

      米诺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那些她记不起来的事,是不是真的。可她抱着他,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洗完澡,米诺给他穿上自己的T恤。太大了,像裙子。他站在镜子前,转了转,笑了。“妈妈,扶苏像不像在穿战袍?”

      米诺笑了。“像。你是大秦的将军。”

      扶苏站直了,挺着胸,学着蒙恬的样子,行了一个军礼。米诺笑得更厉害了。

      米诺把给扶苏买的新衣服放进洗衣机洗了一遍,晾在阳台上。扶苏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他忽然说:“妈妈,咸阳的晚上,没有这么亮。”

      米诺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这里到处都有灯,所以亮。”

      扶苏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妈妈,父王那里,也有灯吗?”

      米诺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记得什么父王,不记得什么咸阳。可她看着扶苏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小的期待,她不忍心说“不知道”。

      “有的。”她说,“你父王那里,也有灯。”

      扶苏笑了。他靠在她身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妈妈,扶苏想父王了。”

      米诺没有说话。她只是搂着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

      那天晚上,扶苏睡在米诺床上。他躺在枕头上,盖着被子,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妈妈,你会不会走?”

      米诺愣了一下。“走?去哪里?”

      扶苏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上次一样。带着扶苏,从一道门里,走掉。走到一个没有父王的地方。”

      米诺的心疼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她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怕。怕她走,怕她不见了,怕他一个人。

      “不走。”她握紧他的手,“妈妈不走。妈妈陪着你。”

      扶苏点点头。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米诺躺在旁边,看着他的小脸。睡着的时候,他更小了。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的手,被他攥着,抽不出来。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一句诗——“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几句,可她觉得,这一刻,很好。有他,有月亮,有这间小小的屋子。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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