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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台问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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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芈诺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刚透进第一缕晨光。
不是自然醒——是被饿醒的。昨晚那盒“蜜饵”早消化干净,胃里空空如也,像被人掏空的钱包。她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刺绣纹样,心想:这要是搁现代,早打开美团点外卖了,哪用得着饿着肚子等早膳?
“公主醒了?”青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奴婢这就去传膳。”
芈诺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刻。”青黛掀开帐幔,露出那张永远精神饱满的小脸,“公主今日要去秦王书房,可得用些耐饿的吃食。”
芈诺心说:这姑娘懂我,知道上班是个体力活。
洗漱依旧繁琐,但芈诺已经学会一边嚼杨柳枝一边发呆。她盯着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心想:穿越半个月,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美颜滤镜”人生了。要是回现代,估计得对着高清镜子吓一跳——这脸上的毛孔,怎么这么大?
早膳比昨天简单些,但依然摆满一案。有炙羊肉、蒸鱼、菘菜羹,还有一碗黄澄澄的黍米饭。芈诺拿起箸,夹了块鱼,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青黛,这鱼是哪来的?”
“回公主,是渭河里的鲤鱼,今早刚送来的。”
“哦。”芈诺嚼着鱼,心想:渭河,那不就是黄河支流?两千年前的水产,纯天然无污染,比现代那些饲料鱼强多了。
吃完早膳,青黛帮她换上那件新赐的锦袍——深紫色,绣着暗纹的云气纹,腰间系着组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挂了一串风铃。芈诺低头看看自己,心想:这身行头,搁现代怎么也得五位数起步吧?可惜不能发朋友圈。
(二)
走出椒房殿,晨雾还没散尽。
秦宫的早晨有种奇特的美——青砖灰瓦的殿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金属的冷硬感。偶尔有宫女内侍低头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像猫。
芈诺跟着引路的内侍往前走,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座座殿宇。她发现秦宫的布局很像她参观过的故宫,但更朴素,没有那么多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一股“实用主义”的风格——这很符合秦国的气质,务实,不整那些虚的。
“夫人,到了。”内侍在一座偏殿前停下。
芈诺抬头——章台宫。三个篆字刻在门楣上,笔画刚劲有力,像嬴政这个人。
她推门进去。
殿内比昨天更乱。竹简又多了,一堆堆摞在地上,像现代办公室里的文件山。嬴政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头也不抬:“来了?坐。”
芈诺跪坐到案侧,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放下笔,抬头看她。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添了几分深邃。
“今日有事要你做。”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竹简,“这些,分类整理。按地域、按轻重缓急。”
芈诺看着那堆竹简,目测得有两三百卷。这要是人工分类,得干到猴年马月?
但她没说什么,起身走过去,蹲下来开始翻。
竹简上写的都是秦篆,她勉强能认个大概——还好小时候学过书法,繁体字对她来说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些竹简的内容太杂了:有报告收成的,有请求调粮的,有汇报盗匪的,有弹劾官员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告状信,言辞激烈,就差直接骂娘了。
芈诺翻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嬴政案前。
“怎么了?”嬴政抬头。
“有没有……木板之类的?”芈诺比划着,“大一点的,能写字的那种。”
嬴政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墙角:“那边有。”
芈诺走过去,看到一堆削好的木牍,还有笔墨。她拿了几块,回到竹简堆旁,开始在上面写标签:农桑、灾情、刑狱、吏治、军务、其他。
然后她开始分类,每看完一卷,就在对应的木牍上划一道。五道一组,整整齐齐。
嬴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看着她划“正”字。
“这是什么?”
“计数。”芈诺头也不回,“一道算一个,五道一组,方便统计。”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从哪学来的?”
芈诺心说:这是现代办公室基本技能,每个文员都会。
但她嘴上说:“我自己琢磨的。数数嘛,怎么方便怎么来。”
嬴政没再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看妖怪的感觉。
两个时辰后,芈诺终于分类完。她站起来,腿都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嬴政案前,把那几块木牍递过去。
“按地域分,关中最多,一百二十卷;关东次之,八十五卷;其他零零散散。按内容分,农桑最多,九十三卷;灾情次之,六十七卷;刑狱五十二卷;吏治四十一卷;军务二十卷;其他十八卷。”
嬴政接过木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这些里面,哪件最急?”
芈诺想了想:“那得看您想要什么。”
“怎么说?”
“如果您想稳定民心,那灾情最急;如果您想整顿吏治,那刑狱最急;如果您想打仗,那军务最急。”她顿了顿,“但按常理,灾情最急——民以食为天,饿肚子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嬴政看了她一眼,露出赞许的表情。
“那你就把灾情的,都挑出来。”
芈诺又蹲回去,把六十七卷灾情相关的竹简挑出来,抱到嬴政案前。嬴政一卷一卷翻看,不时用朱笔圈点。
芈诺跪坐在旁边,等着。
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竹简翻动的声音。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棂的这边移到那边。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精灵。
“你饿不饿?”嬴政忽然问。
芈诺一愣,下意识说:“还……还行。”
嬴政看了她一眼,对外面喊了一声:“传膳。”
(三)
午膳是在书房里用的。
几个内侍抬进来一张矮案,摆上七八道菜:有炙羊肉、蒸鸡、烧鱼,还有几样青菜和羹汤。另外还有一壶酒,酒香清冽,闻着就让人馋。
嬴政拿起箸,夹了块羊肉,边吃边说:“边吃边看。”
芈诺也拿起箸,夹了块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比她早上吃的还好。
芈诺又夹了一块,“您每天都是这么吃?”
“怎么?”
“就是……一个人吃这么多?”芈诺看了看满桌的菜,“吃得完吗?”
嬴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吃不完。”他说,“赏人。”
芈诺心说: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吃不完打包”吗?只不过打包是赏给下人,比现代人环保多了。
她继续吃,边吃边偷瞄嬴政看奏章的样子。他吃东西很快,像是完成任务,眼睛始终不离竹简。偶尔眉头微皱,用朱笔划几下,然后继续翻。
这画面让芈诺想起她以前的领导——陈局也是这样,开会时边听汇报边批文件,一心二用,效率奇高。
“看什么?”嬴政忽然抬头。
芈诺被抓个正着,赶紧低头:“没……没什么。”
嬴政放下箸,端起酒爵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今日分类,用了多少时间?”
“两个时辰吧。”
“若让内史府的官吏来做,需多久?”
芈诺想了想:“那得看多少人。如果是一个人,可能得一天;如果五个人,半天差不多。”
“那你一个人,顶五个人?”
芈诺心说:这不是顶不顶的问题,是方法问题。现代管理学里,分类这种活,关键不是力气,是标准。
但她嘴上谦虚:“可能是我运气好,碰巧分得快。”
嬴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个“有意思”的表情又出现了。
“你总是这么谦虚?”
芈诺一愣,然后笑了:“不是谦虚,是怕您觉得我太能干,给我加活。”
嬴政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出了声。
“有趣。”他说,“你倒是实诚。”
芈诺心想:实诚什么,我是怕996。这要是搁古代也搞加班,她可受不了。
(四)
吃完饭,嬴政继续看奏章。芈诺跪坐在旁边,没事干,开始观察这间书房。
殿不大,但很高,显得空旷。四面墙都是木架,架上密密麻麻摆着竹简,有些地方还塞着帛书。案上除了奏章,还有笔墨砚台、几把铜刀(用来刮改错字)、一盏铜灯(还没点)、一个青铜香炉,里面燃着松木香。
角落里有个大陶瓮,不知装什么。
她正看着,嬴政忽然开口:“你来。”
芈诺走过去,看到他指着一卷竹简。上面写着某地旱灾,请求开仓赈济。但旁边有朱批:“仓廪空虚,奈何?”
“你说,该怎么办?”
芈诺想了想,问:“这个地方,离水源近吗?”
嬴政翻了翻另一卷竹简:“近渭水。”
“那可以以工代赈。”芈诺说,“让灾民修水利,挖渠引水,既解决了吃饭问题,又为以后抗旱打基础。”
嬴政抬头看她:“何谓‘以工代赈’?”
芈诺解释:“就是不发免费粮食,而是让灾民干活,干完活给粮。这样他们既有饭吃,又不至于养成懒汉,还能干成实事。”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也是你自己琢磨的?”
芈诺心说:这是两千多年后无数人实践出来的经验。
但她嘴上只能含糊:“算是吧,看书看的。”
“什么书?”
“《管子》。”芈诺随口说,“管仲说过‘饥者得食,寒者得衣,死者得葬,不资者得振’,这不就是以工代赈的雏形?”
嬴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你倒是博学。”
芈诺谦虚:“略懂,略懂。”
(五)
下午,书房里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浅碧色的曲裾,发髻高绾,插着玉簪金步摇,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像风吹柳絮。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捧着食盒,一个端着漆盘。
“妾身郑氏,见过秦王。”女子盈盈下拜,声音软得像糯米。
芈诺赶紧站起来行礼——按位份,郑夫人比她高,是夫人中的前辈。
嬴政头也不抬:“何事?”
郑夫人微笑着说:“妾身新做了些点心,特送来给秦王尝尝。”说着示意宫女打开食盒。
食盒里摆着几样精致的糕点,有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梅子,卖相极好,隔着几步都能闻到甜香。
嬴政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放那儿吧。”
郑夫人把食盒放到案角,然后目光转向芈诺,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就是新来的芈夫人吧?果然生得好模样。”
芈诺心说:这开场白,标准的宫斗剧套路。
她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郑夫人谬赞,妾身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夫人多指教。”
郑夫人笑得更甜了:“妹妹客气了。妹妹是楚女,想必楚国风物与秦地不同,若是有什么不惯的,尽管来找我。”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芈诺总觉得有股子“我是前辈你是新人”的优越感。
“多谢夫人。”她继续保持微笑。
郑夫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些“妹妹住得可习惯”“妹妹饮食可合口味”之类的客套话。芈诺一一应对,滴水不漏。最后郑夫人说:“那妾身就不打扰大王了。”盈盈一拜,带着宫女走了。
殿门关上,芈诺长出一口气。
嬴政忽然开口:“你倒是会应付。”
芈诺一愣:“应付什么?”
“刚才。”嬴政头也不抬,“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芈诺心说:这不就是职场必修课吗?跟领导说话、跟同事周旋,哪样不需要情商?
但她嘴上谦虚:“妾身只是实话实说。”
嬴政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笑意:“实话实说?你确定?”
芈诺被他看得心虚,赶紧低头。
(六)
傍晚,芈诺准备告辞回椒房殿。
嬴政忽然说:“明日还来。”
芈诺一愣:“还来?”
“怎么?”嬴政看着她,“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芈诺实话实说,“就是……您不怕我把您的书房弄乱?”
嬴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乱了,你再整理。”
这话说得,像极了领导说“这个任务交给你,我放心”。芈诺心里一阵复杂——这算是被重用了吧?可这重用的方式,怎么跟当年陈局让她写材料一模一样?
“诺。”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出章台宫,暮色已经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把秦宫的屋脊染成金红色,像烧着的炭。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芈诺打了个哆嗦。
青黛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公主,您可算出来了!奴婢等了一天了。”
芈诺接过披风披上,边走边问:“你一直在外头等着?”
“是呀。”青黛理所当然地点头,“公主在书房,奴婢怎么敢走远。”
芈诺看着她冻得微红的脸,心里一暖:“傻不傻,不知道找个避风的地方?”
青黛笑了:“奴婢不冷。”
两人往回走。经过一座殿宇时,忽然听到一阵笑声,是女子的笑声,银铃似的,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芈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回廊里,几个女子正在说笑,衣着华丽,一看就是后宫嫔妃。其中一个穿红衣的,正指着这边说着什么,旁边几个跟着笑。
青黛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公主,别理她们,咱们快走。”
芈诺点点头,加快脚步。
走远了,她才问:“那是谁?”
青黛左右看看,小声说:“赵美人、韩良人,还有几个没位号的。她们……她们喜欢聚在一起说闲话。”
“说什么?”
青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说公主您……说您一来就得秦王召见,是……是狐媚子。”
芈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狐媚子?”她指着自己,“就我这样的?”
青黛急了:“公主您怎么还笑?”
芈诺心说:不笑难道哭?职场被同事嚼舌根,这不是常态吗?当年她刚进发改委,不也有人传她是靠关系进来的?
“没事,”她拍拍青黛的手,“让她们说,又不少块肉。”
(七)
回到椒房殿,天已经全黑了。
青黛点上灯烛,又端来晚膳。芈诺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让人撤了。
她坐在榻上,拿出那块玉佩。
烛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龙纹依旧栩栩如生,像随时会游走。她用手指摩挲着背面的“芈”字,忽然想起那个声音——
“诺——”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是楚国的故人?还是……别的什么?
“系统,”她在心里问,“今天郑夫人来,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系统提示:郑夫人为韩国宗女,入秦多年,无宠。今日前来,意在试探新人与秦王的关系】
“那我应付得还行?”
【系统评价:及格】
芈诺翻了个白眼:“及格?我这么辛苦才及格?”
【系统提示:与郑夫人相比,宿主尚未学会后宫的“笑里藏刀”】
芈诺沉默了。
笑里藏刀?她倒是会,但那是现代职场的“笑里藏刀”——表面笑嘻嘻,心里MMP。古代后宫这套,她还得慢慢学。
她想起藏在妆奁底下的那瓶毒药。
楚国给的任务,她还记着。但系统任务也压在身上。这两边,到底要怎么平衡?
她拿出那个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无色无味,慢性毒药,三年五载见效。现在嬴政对她还算信任,如果她真下毒,系统任务失败,她就永远回不去了。
但如果不下毒,楚国那边怎么交代?华阳太后那双精明的眼睛,她可没忘。
“系统,”她问,“如果我完成主线任务,楚国那边会不会……”
【系统提示: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后,将返回现代。届时楚国如何,与宿主无关】
芈诺叹了口气,把毒药又藏回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躺到榻上,盯着帐顶。
窗外又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三更了。
她想起今天嬴政那个笑,那句“乱了,你再整理”。还有郑夫人那甜腻腻的“妹妹”。
这秦宫的日子,好像比她想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