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亲手种地初尝试 陆北辰第一 ...

  •   陆北辰第一次下地,是被王老栓带去的。
      王老栓五十来岁,干瘦,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他是三队队长,也是村里的“庄稼圣人”。话少,但每一句都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硬邦邦,掷地有声。
      “拿着。”他递给陆北辰一把锄头,木柄被手汗浸润得光滑发亮。
      陆北辰接过,掂了掂分量。锄头比2020年的重,木柄也粗,但重心设计得很合理,用起来顺手。他跟着王老栓走到地头,开始干活。
      翻地。
      这活儿他很久没干了。读研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偶尔去试验田也是用机器。但肌肉记忆还在,锄头落下,翻起泥土,再落下,再翻起。
      第一下,还行。
      第二下,还行。
      第三下,锄头甩出去了。
      陆北辰看着飞出去两米远的锄头,愣了一秒,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他。
      王老栓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北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没事没事,手滑了,手滑了。哈哈哈哈——”
      他站起来,跑去捡回锄头,继续干。
      第四下,锄头又差点飞出去,他死死攥住,没飞。
      第五下,稳了。
      王老栓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干了一上午,陆北辰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中午吃饭时,赵卫国凑过来看他的手,倒吸一口凉气:“都破了,不疼啊?”
      “疼。”陆北辰说,龇牙咧嘴地笑,“但疼也得干啊。哈哈哈哈——”
      赵卫国看着他那个笑,突然觉得自己手上的泡也没那么疼了。
      这人,真是……
      下午继续翻地。水泡破了的地方磨得更疼,但陆北辰没停。锄头落下,翻起泥土,落下,翻起。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有股淡淡的碱味,还有腐殖质的味道——很淡,说明有机质含量低。
      收工的时候,王老栓又走过来。他站在陆北辰面前,打量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跟我去东边。”
      陆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好嘞!”
      王老栓看着他那张笑得稀烂的脸,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赵卫国凑过来:“王队长什么意思?”
      “东边有盐碱地,让我去看看。”陆北辰说。
      “你懂那个?”
      “懂一点。”
      赵卫国看着他,心想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东边的盐碱地,比陆北辰想象的更触目惊心。
      三百多亩,一望无际的白。不是雪的那种白,是病态的白,像大地上长了一层癣。地面上泛着细密的盐霜,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王老栓站在地头,不说话。
      陆北辰蹲下,抓了一把土。土是干的,发硬,搓开以后,能看见细小的盐粒结晶。他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碱味很重,但不是不能救。
      他站起来,望着这片白花花的土地,笑了。
      王老栓看着他那个笑,眉头皱了皱。
      “五八年,”他说,“我们试过改良。全村人干了一冬天,深翻三尺,引水洗盐。结果呢?第二年,盐没洗下去,肥力冲走了,连草都长不旺。三千多个工,白费了。”
      陆北辰点点头,笑容收了收,但脸上还是带着那种认真的表情。
      “我听说过。”他说,“方法不对。只翻地不排水,地下水一上来,盐又回来了。”
      王老栓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才对?”
      陆北辰想了想,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
      “先挖排水沟,一米二深,间距八米。把地下水引走。然后种耐盐的绿肥,田菁或者碱蓬。长一季翻到地里,增加有机质。这样改两年,就能种庄稼了。”
      王老栓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很久。
      “你从哪学的这些?”
      陆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书上看来的。”
      王老栓没再问。他直起身,望着那片盐碱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来我家。”
      陆北辰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后面。
      他又蹲下来,看着那片盐碱地,笑了。
      慢慢来,慢慢来。
      那天晚上,陆北辰去了粪堆边。
      这是他的习惯——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待着,想事情。粪堆在村西头,离集体户不远,臭味很重,一般人不愿意来。但对他来说是好事:越没人来,越安静。
      他蹲在粪堆边上,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着。
      排水沟的剖面图。梯形的,上宽八十公分,下宽四十公分,深一米二。间距八米。每隔五十米设一条横向排水沟。东边地势低,可以挖一个蓄水池,收集雨水和排水,用于灌溉——
      “你在画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陆北辰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月光下,林晓禾就站在他身后,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
      她蹲下来,看地上的图。月光很好,那些线条清晰可见。
      “这是排水沟?”
      “对。”陆北辰说,“改良盐碱地用的。”
      林晓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挖多深?”
      “一米二。”
      “多宽?”
      “上宽八十,下宽四十。”
      “间距?”
      “八米。”
      林晓禾点点头,用自己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她画的不是图,是数字:
      “一米二的沟,按这个宽度,一米长的沟要挖大概零点七方土。三百亩地,按你说的间距八米,要挖多少米的沟?”
      陆北辰愣了一下。他只想着技术方案,还没来得及算土方量。
      林晓禾继续写:
      “三百亩地,长五百米,宽四百米。间距八米,要挖大概六十条沟。一条沟五百米,总长三万米。三万乘以零点七,两万一千方土。”
      她抬起头,看着陆北辰。
      “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挖三方土。两万一千方,要七千个工。现在春耕,抽不出这么多人。等秋后农闲,又赶不上播种季节。”
      陆北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
      “你说得对。”他笑着站起来,“我没算这个。光想着怎么改,没想怎么干。”
      林晓禾看着他那个笑,有些意外。
      她以为他会辩解,会找理由,会说“先试试再说”。但他就这么认了,认完还笑。
      “那怎么办?”她问。
      陆北辰蹲下来,看着那些数字,想了想。
      “先试十亩。”他说,“找一片没人要的地,就那洼地。我带着知青干,不要工分。干成了,再慢慢扩。干不成,就当锻炼身体。”
      林晓禾看着他。
      “不要工分,你们吃什么?”
      “有国家供应粮。”陆北辰笑,“饿不死。”
      林晓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也不行。村里不会让知识青年白干活,传出去不好听。”
      她又想了想,用树枝指着东边最远处:“那片洼地,每年春天积水,什么都种不了。反正荒着,不如试试。”
      陆北辰看着那个方向。
      十亩地。试验田。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
      林晓禾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这人,从见面到现在,好像一直在笑。干活累了笑,手磨破了笑,被人问住了也笑。但奇怪的是,看着他的笑,好像那些难事也没那么难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
      “林晓禾。”陆北辰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帮我算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数字,“我没想这么细。”
      林晓禾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只是算算。”
      她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陆北辰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线条。风吹过来,把它们一点一点吹散。
      他又笑了。
      这人,真有意思。
      第二天,陆北辰去找林大山。
      林大山蹲在自家院门槛上,抽着旱烟。听完陆北辰的话,他没吭声,只是继续抽烟。烟锅里的烟丝烧完了,他磕了磕,重新装上,点燃,又抽了一口。
      “十亩地?”他终于开口。
      “十亩。”陆北辰说,“那片洼地,荒着也是荒着。”
      林大山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五八年那次,是谁带的头吗?”
      陆北辰摇头。
      “我。”林大山说,“我当时二十出头,干劲十足。带着全村老少,干了整整一个冬天。开春一看,地确实变样了。种上庄稼,长得挺好。谁知道一入夏,连着几场雨,地下水一上来,盐分全回来了。庄稼死的死,蔫的蔫。那年秋天,颗粒无收。”
      他又抽了一口烟。
      “三千多个工,白费了。从那以后,村里人再也不信什么改良了。我也不信。”
      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您说得对。那次的方法有问题,只翻地不排水,等于白干。”
      林大山看着他。
      “这次我想试试排水。”陆北辰说,“先挖沟,把地下水引走。再种绿肥,养地。成了,是村里的;不成,就当锻炼身体。”
      林大山没说话。
      陆北辰也不急,就在那儿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干脆蹲下来,蹲在门槛边上,跟林大山面对面。
      林大山看着他那个蹲姿,嘴角抽了抽。
      “你蹲这儿干啥?”
      “等您考虑。”陆北辰笑,“您考虑多久,我蹲多久。”
      林大山:“……”
      他抽完那锅烟,又装了一锅。
      陆北辰还在那儿蹲着,脸上带着笑,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
      林大山抽完第二锅,站起来。
      “明天队里开会,我提一提。”
      他转身进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子还蹲在那儿,正对着他笑。
      “还不走?”
      “走,走。”陆北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谢谢林支书。”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里一颠一颠的,像是在哼歌。
      林大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这样,认准一件事,就不撒手。
      屋里,王秀兰走出来:“谁啊?”
      “那个姓陆的知青。”林大山说,“蹲了俩钟头,等我松口。”
      王秀兰往外看了一眼,人已经走远了。
      “松了?”
      “松了。”林大山往里走,“先试试。反正那片洼地也没用。”
      王秀兰点点头,又看了看那个远去的背影。
      那小子,走得挺高兴,边走还边挥手,也不知道跟谁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