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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麦田惊魂 陆北辰已经 ...

  •   陆北辰已经三天没回宿舍了。
      温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他在地上铺了层防水布,困了就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盯着那七十二株“青盐7号”。小麦抽穗了,再有二十天就能收——这是三年的心血,是他博士课题的全部希望。
      导师周明远来看过两次,第一次说“还行”,第二次说“别把自己熬干了”。陆北辰嗯嗯答应着,人还是没走。他知道导师理解。周老师当年为了一个新品种,在海南南繁基地待了八个月,回家时儿子都不认识他了。
      这种事儿,育种的人都懂。
      四月十二号凌晨两点,陆北辰刚睡着,就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
      咣当——是铁架子倒地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来,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都凉了:温室东侧的塑料膜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三头粉白色的猪正在麦垄间撒欢。它们体型不大,但动作灵活得像狗,正在用鼻子拱那些即将成熟的小麦。
      “不——”
      陆北辰冲过去,抓起一把扫帚就挥。猪尖叫着躲开,但不跑远,又换个地方继续拱。他追到东边,西边的猪又开始闹;他赶到西边,东边的又回来了。那样子不像在逃跑,更像在——玩耍。
      他认出这些猪了。隔壁行为学研究室的“实验对象”,据说是什么高智商新品种,专门用来研究动物认知的。平时关得好好的,不知道今晚怎么跑出来了。
      等陆北辰终于把三头猪赶出温室,已经是凌晨三点。他站在狼藉的麦田里,浑身发抖。
      七十二株,剩下十九株还算完整。其他的要么连根拱起,要么麦穗被嚼烂,要么茎秆折断。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荡的温室里回荡,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行,行,你们行。三年的活儿,一晚上给我干完了。牛”
      笑完了,他抹了把脸,站起来。
      还剩十九株。十九株也是种子。十九株也能继续。
      他蹲下来,开始一株一株地检查,拿小本子记录:东三折断,西七穗损,南十二根系破坏……每一株都记下来,记完了,才想起那几头猪。
      他站起来,朝它们跑的方向走去。它们被赶进了后院实验区的围栏里,正在那儿哼哼唧唧,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北辰越过围栏。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它们,好好理论理论——谁让它们出来的?谁负责的?
      脚下一滑。
      围栏边有个刚挖的土坑,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上面虚掩着一些稻草。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栽了进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守夜的门卫老李:“小陆!小心点!那坑是早上挖的,还没来得及——”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陆北辰是被一阵刺鼻的药水味熏醒的。
      不是酒精,也不是碘伏,是一种更古老的、带着煤粉和铁锈气息的怪味。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盏白炽灯,灯泡发黄,灯绳是棉线编的。
      不是温室的LED灯。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棉被,被面是暗红色的,印着牡丹花图案。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白色的,印着红字:为人民服务。
      房间不大,但陈设整洁。一张书桌,一把木椅,墙上贴着领袖画像,窗户糊着报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是清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细嫩,没有常年做实验磨出的茧子。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他的,总带着洗不掉的土。
      “北辰?”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焦急。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快步走进来,穿着灰色的列宁装,齐耳短发,戴着黑框眼镜。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没睡好,看到陆北辰坐起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算醒了。”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了。你这孩子,三天不醒,把妈急的……”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但很快忍住了,转身去倒水。搪瓷缸子递到陆北辰嘴边:“慢点喝,慢点喝。”
      温热的水流进喉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不是漂白粉,是某种天然水的味道。他喝完水,看着眼前的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叫他北辰。她自称“妈”。可他不认识她。
      不对。
      他认识她。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他确实认识这张脸,不是在这一刻,而是在某个很遥远的地方,在那些模糊不清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但不是他的记忆。
      那是一个叫陆北辰的年轻人的记忆。1973年,京市,东城区某部委家属院。父亲陆振国,司局级干部;母亲苏婉如,京市农业大学停课教师。他自己,二十岁,高中毕业,正在等待分配——
      上山下乡。
      陆北辰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想起了那片被猪毁掉的麦田,想起了那口虚掩着稻草的土坑,想起了门卫老李的笑声。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清晰但遥远。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脸,和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里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妈。”他说。
      声音沙哑,但那个字说得很自然。
      苏婉如应了一声,接过缸子,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点疑惑——儿子看她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但三天高烧不退,烧糊涂了也是有的。她没多想,只是说:
      “饿了吧?妈给你熬了粥,小米的,养胃。你等着。”
      她快步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北辰慢慢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一只蜘蛛正在裂缝边上织网,动作从容,不慌不忙。
      他想起2020年的天花板,宿舍的,实验室的,温室的。那些天花板下面是荧光灯,是空调出风口,是消防喷头。而这个天花板下面,只有一盏白炽灯,一根棉线灯绳,和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
      他想起了导师周明远。
      “育种的人,一辈子都在和老天爷、和意外较劲。输了重来,赢了也别得意,明年还得重来。”
      周老师,我输了。但不是输给老天爷,是输给几头猪。
      他又笑起来。
      哈哈哈。
      输了就输了呗。还剩十九株呢。十九株也是种子。
      门又被推开,苏婉如端着碗进来,看见他在笑,愣了一下:“笑什么呢?”
      “没什么。”陆北辰接过碗,“就是想起来,我那麦子——不是,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种的东西被猪拱了。”
      苏婉如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这孩子,烧了三天,脑子不会烧坏了吧?
      “快喝吧。”她说。
      陆北辰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很烂,暖呼呼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他喝完,把碗递回去:“妈,谢谢。”
      苏婉如接过碗,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停留了一瞬,但最终只是说:“再睡会儿。明天你爸要跟你谈事,上山下乡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儿子靠在床头,正对着窗户发呆。侧脸还是那个侧脸,但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也许是眼神,也许是那种……放松?以前的北辰,看见她总是绷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母子俩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但这个儿子,刚才叫她“妈”,叫得很自然。
      也许是烧糊涂了,反而把那些别扭烧没了?
      她摇摇头,关上门。
      屋里,陆北辰盯着窗户。窗外传来隐约的广播声:“今天是1973年4月15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来都来了。
      那就看看,这个时代的地,怎么种。
      三天后,陆北辰基本适应了这个身体的原主记忆,也大致弄清了当下的处境。
      1973年。上山下乡运动仍在继续。他——原主陆北辰——因为家庭关系,已经拖了两年,但这次可能拖不过去了。昨天父亲陆振国带回消息:分配方案已经下来,山西晋北,柳树沟公社。
      “你大伯打过招呼,安排在条件相对好一些的生产队。”陆振国坐在书桌后,声音平静,不容置疑。他穿着军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陆北辰——现在的陆北辰——站在书桌前,没有说话。
      陆振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这个儿子昏迷三天后醒来,好像变了个人。以前总爱顶嘴,现在却沉默;以前看他像看仇人,现在却平静。但更奇怪的是,他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有什么想说的?”他问。
      陆北辰抬起头:“我想下乡。”
      陆振国愣了一下。他以为儿子会像以前那样反驳,或者至少沉默地表达不满。但儿子直接说:我想下乡。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下乡。”陆北辰重复了一遍,“已经拖了两年了,再拖下去对你也不好。而且——”
      他顿了顿。
      “我想去农村看看。”
      陆振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你能这么想,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你妈给你准备东西去了。到了地方,该打点的要打点,别显得太特殊,但也别委屈自己。记住,你是去接受教育的,不是去当救世主的。”
      陆北辰点点头。
      救世主?他从来没想过当救世主。他就是想去看看地,看看能不能种点什么。十九株麦子的教训还在脑子里呢——人算不如天算,不如老老实实从头开始。
      苏婉如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几本书。
      “两件换洗的,一件棉袄,一条棉裤。”她一边说一边整理,“还有你爸的旧军大衣,你大伯从东北寄来的,厚实。暖水瓶、搪瓷缸、脸盆、毛巾、肥皂——”
      她顿了顿,从衣服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
      “这个,你贴身带着。路上可以看。”
      陆北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本书。封面已经撕掉了,但翻开第一页,他愣住了。
      《土壤学》。1956年版。周明远。
      那是他导师的名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本书,他太熟悉了。周老师当年就是拿着这本《土壤学》入的门,后来书页都翻烂了,还一直留着。周老师说,这是他年轻时在旧书店淘到的,是改变他一生的书。
      可这本书,怎么会在1973年?
      “怎么了?”苏婉如问,“不喜欢?要不换一本?”
      “不是——”陆北辰深吸一口气,“这书,哪来的?”
      “我当年上大学时的课本。”苏婉如说,“一直留着。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陆北辰看着扉页上的签名,那个熟悉的“周明远”三个字。
      周明远。周老师。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周老师曾经说过,他1977年考上大学,在此之前,当过知青,在山西待过几年。他还说过,他的第一本《土壤学》是在京市的旧书店买的,买的时候书里还夹着一张借书卡,是一个叫“苏婉如”的人的名字——
      苏婉如。
      他的母亲。
      陆北辰把书贴在胸口,笑了。
      哈哈哈。
      原来周老师那本书,是从他妈这儿流出去的。原来他穿越一趟,还能提前见到导师的“启蒙读物”。
      “妈,”他看着苏婉如,“这书太合适了。谢谢。”
      苏婉如看着儿子脸上那个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这三天,她一直担心儿子烧坏了脑子。但现在看他笑得这么……这么没心没肺的,应该没事。
      “行,”她站起来,“那你收拾着。明天一早的火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正捧着那本书,低着头,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容很熟悉——是他小时候的样子,还没学会跟她顶嘴之前的样子。
      她轻轻带上门。
      屋里,陆北辰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书页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有些地方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秀,是母亲的。还有一些地方,画了问号,大概是当年没看懂的地方。
      他看着那些问号,又笑了。
      周老师当年看这本书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这些地方画过问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那些问号上。
      他把书合上,贴身放好。
      明天,去山西。
      出发那天,京市站人山人海。
      绿皮火车停在站台边,车头冒着白烟,汽笛不时长鸣。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穿军装的父母,背行李的知青,挥舞的小红旗。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歌曲,但盖不住那些压抑的哭声。
      陆北辰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振国站在人群里,身板挺直,没有上前。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在人群中很快消失。
      苏婉如还站在原地,眼眶红着,但没有哭。她只是不停挥手,嘴型在说:写信,写信。
      陆北辰点点头,上了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堆得到处都是。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坐下。对面坐着一个圆脸的青年,戴着眼镜,镜腿用胶布缠着,正憨厚地朝他笑。
      “同志你好,我叫赵卫国,锅炉厂子弟。”他伸出手,“咱俩一个公社的,柳树沟。”
      陆北辰握了握他的手:“陆北辰。”
      “陆北辰?”赵卫国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那个陆家的?”
      陆北辰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赵卫国识趣地没再问,但也没闭嘴。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事:父母都是工人,他高中毕业,在家待了一年,这次分配下来,他主动报名,想出去闯闯。
      “……我妈哭得不行,我爸说,让他去,男子汉大丈夫,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我就来了。”
      火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站台向后退去,送行的人群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陆北辰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不停挥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轮在铁轨上规律地撞击,咣当,咣当,咣当。车厢里有人开始小声抽泣,有人互相安慰,有人沉默地看着窗外。赵卫国也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车票。
      陆北辰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本书就在那里,硬硬的,硌着胸口。
      他想起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疑惑,也许是放心不下。
      她不会问。永远不会。但她会等。等他愿意说的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她也会接受。
      这就是母亲。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灰褐色的土地,光秃秃的树,偶尔闪过一个小村庄,土坯房,炊烟袅袅。
      赵卫国凑过来看:“这就是农村啊?比我想象的……还破。”
      陆北辰盯着那些土地。土壤的颜色,地形的起伏,干涸的沟渠,贫瘠的坡地。
      黄河冲积平原。典型的盐碱地特征。
      他笑了。
      “笑啥?”赵卫国纳闷。
      “没什么。”陆北辰说,“就是看见地了,高兴。”
      赵卫国愣愣地看着他,心想这人脑子没毛病吧?看见破地有什么好高兴的?
      火车继续向西。
      咣当,咣当,咣当。
      柳树沟比陆北辰想象的要远。
      火车先到大同,然后换长途汽车到县城,再换拖拉机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在天黑前到了目的地。
      村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四十来岁,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他身后站着一个姑娘,穿着蓝布衫,辫子垂在胸前,眼睛很亮。
      林大山。
      林晓禾。
      陆北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脚踩在土地上。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松软,干燥,带着黄土特有的质感。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碱。有碱味。但不重。
      “同志?”林大山走过来,“你是陆北辰?”
      陆北辰站起来,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林大山打量着他。这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背脊挺直,眼睛很亮。最奇怪的是,他在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看见什么东西就高兴的笑。
      “我是村支书林大山。”他说,“欢迎来柳树沟。走吧,先安顿下来。”
      他转身带路,陆北辰跟在后面。经过林晓禾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一瞬。
      林晓禾的眼睛很亮,像秋天的井水。她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打量。
      陆北辰朝她点点头,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女同志跟我来。”林晓禾对剩下的几个女知青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宿舍在前头。”
      赵卫国凑到陆北辰身边,压低声音:“那姑娘是谁?”
      “村支书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
      陆北辰没回答。他当然知道。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些信息,而且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姑娘身上有一种气质,和这片土地很契合,像是长在这里的。
      安顿好住处,天已经黑了。集体户的灶房里,林晓禾带着几个女知青做晚饭。陆北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远处传来狗吠声,近处有牲畜在圈里走动,发出沉闷的鼻音。空气里有黄土的气息,有柴火燃烧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牲畜粪便的气息——这是农村的味道,他熟悉的味道。
      林晓禾端着一碗糊糊走出来,递给他。
      陆北辰接过,喝了一口。玉米面糊糊,很稀,有点甜,但更多的是粗糙的颗粒感。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完,把碗递还。
      “还要吗?”林晓禾问。
      “够了。”他抹了抹嘴,又笑起来,“好喝。”
      林晓禾看着他脸上那个笑,愣了一下。这人是真觉得好喝,还是客气?她看不出来。但那个笑,看着挺真的。
      “你刚才,”她说,“蹲下抓土,闻了闻。为什么?”
      陆北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想看看这地怎么样。”他说。
      “看出什么了?”
      “碱地。”陆北辰说,“但不重。可以改良。”
      林晓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懂地?”
      “懂一点。”
      “能改?”
      “能。”陆北辰笑,“就是要慢慢来。一年改一点,几年下来就差不多了。”
      林晓禾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人,说话很直,不拐弯。他说“可以改良”,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好像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是她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十八年,知道这“可以改良”四个字,有多重。
      “明天去东边看看。”她说,“那片地更碱,白花花的,什么也种不了。你要是能让它种出东西——”
      她顿了顿。
      “我服你。”
      陆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那就看看。”
      林晓禾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坐在那儿,望着东边的方向,嘴角还带着笑。
      真是个怪人。
      灶房里,刘淑芬正在洗碗,看见林晓禾进来,小声问:“那个陆北辰,人怎么样?”
      林晓禾想了想:“怪。”
      “怪?”
      “爱笑。”林晓禾说,“什么都不干就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刘淑芬往外看了一眼,暮色里,那人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但她隐约能看见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也许……他就是那种人呢?”她说,“爱笑的人。”
      林晓禾没说话,继续洗碗。
      院子里,陆北辰望着东边的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盐碱地就在那里,等着人去改。
      他摸了摸胸口那本书的轮廓。
      周老师,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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