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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验田尝试 队里开会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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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里开会那天,陆北辰没去。
他在地里干活,翻地,锄草,干完自己的活儿,还帮别人干。赵卫国凑过来问:“你不去听听?万一通过了,咱们就能搞试验田了。”
陆北辰摇摇头,手上没停:“等结果就行。”
“万一没通过呢?”
“那就再想办法。”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不是只能开一次会。”
赵卫国看着他那个笑,心想这人真是……心大。
下午收工的时候,林晓禾来找他。
“通过了。”她说。
陆北辰抬起头,看着她。
林晓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只能试十亩,多一亩都不行。第二,你们知青可以干,但不能耽误正常上工。只能利用农闲时间,或者早晚。”
陆北辰点点头,笑了。
“够了。”
林晓禾看着他那个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动了动。
“还有。”她说,“我爹让我盯着你。”
“盯着我什么?”
“盯着你别闯祸。”林晓禾说,“你说的那些话,有些太新了,容易惹麻烦。”
陆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那你盯吧。”他说,“我不怕人盯。”
林晓禾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陆北辰站在原地,望着东边的方向。
那片洼地,马上就要变成试验田了。
他笑了。
试验田开工那天,天气很好。
四月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东边的天空一片橙红。十亩洼地已经被划出来,用木桩和草绳围了一圈。陆北辰带着四个知青站在地头,手里拿着锄头铁锨。
林晓禾也在。
她不是知青,但她来了。用她的话说:“我爹让我盯着。”
王老栓也来了。他站在地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
陆北辰知道,他在等着看结果。是好是坏,他都看着。
开工。
第一步是挖排水沟。陆北辰按照自己画的图,定好位置,开始挖。知青们跟着他,一锨一锨地挖土。土很硬,一锨下去只能挖出一点点。干了一会儿,几个知青就累得直喘气。
“这得挖到什么时候?”赵卫国抱怨。
陆北辰抹了把汗,笑:“一天挖一点,总能挖完。”
林晓禾没说话,拿起一把铁锨,开始挖。她的动作比知青们都熟练,一锨下去,土翻起来,再一锨,又翻起来。很快,她就挖出了一截沟。
陆北辰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
“我也闲着。”林晓禾头也不抬,“盯着你也是盯着,顺便干点活。”
陆北辰笑了,没再说话,继续挖。
太阳越来越高,气温也越来越高。汗水顺着脸流下来,滴在干硬的土地上,瞬间被吸干。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锨挖土的嚓嚓声。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晓禾从家里带来一桶水。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水,啃着窝窝头。
“晓禾,”一个女知青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晓禾看了陆北辰一眼,然后说:“因为这地是我家的。”
大家都笑了。
陆北辰没笑。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这片地,是生她养她的土地。她想改变它,比任何人都想。
“笑什么?”林晓禾看着他。
“没什么。”陆北辰笑,“就是觉得,你跟我挺像的。”
林晓禾愣了一下,没说话。
挖沟挖了一个星期。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两小时活,然后吃早饭,上工。晚上收工以后,再干两小时。陆北辰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腰酸得直不起来,但他没停。一边干一边笑,有时候还哼歌,哼的什么没人听得懂。
赵卫国问他:“你唱什么呢?”
“周杰伦。”陆北辰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一下,改口,“不是,自己瞎编的。”
赵卫国:“……你编得挺难听的。”
陆北辰哈哈大笑:“难听就对了。”
林晓禾每天都来。
她不多说话,只是默默地挖。有时候陆北辰看她一眼,她就当没看见。但陆北辰知道,她在观察他,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
沟挖好了。接下来是种绿肥。
陆北辰找刘技术员帮忙,弄到了一些田菁种子。刘技术员是县里下放的,懂点技术,平时很少说话。陆北辰去找他的时候,他看了陆北辰很久,然后问:“你懂这个?”
“懂一点。”陆北辰笑。
刘技术员没再问,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省着点用。弄不到第二回了。”
陆北辰接过,连声道谢。
田菁种子撒下去,浇上水,等着它们发芽。
等的时候最难熬。
每天早上去看,没动静。晚上去看,还是没动静。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还是没有。
有知青开始嘀咕:“会不会根本长不出来?”
陆北辰不说话,只是每天去看,每天浇水。
林晓禾也不说话,只是每天来,每天看。
第六天早上,陆北辰去看的时候,发现土里冒出了一些细小的绿点。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是的。是田菁。它们发芽了。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林晓禾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相遇,她轻轻点了点头。
陆北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发芽了。”他说。
林晓禾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些细小的绿芽。
“真的发芽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北辰。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很亮。
那一刻,她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心里发了芽。
田菁长得很快。
一个月后,已经半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把原本白花花的盐碱地遮住了。王老栓来看过一次,没说话,只是蹲在地头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林大山也来看过。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田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玩意儿能干啥?”他问。
“翻到地里,当肥料。”陆北辰说,“田菁的根能固氮,叶子腐烂以后能增加有机质。翻压以后,再种庄稼,产量能翻倍。”
林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从哪学的这些?”
陆北辰愣了一下,然后说:“书上看来的。”
林大山点点头,没再问。
但陆北辰知道,他开始相信了。
林晓禾每天都来。她看着那些田菁从发芽到长大,从嫩绿到深绿,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
有一天晚上,收工以后,她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田菁,突然问陆北辰:“你说,再过几年,这三百亩地都能变成这样吗?”
陆北辰在她身边坐下。
“能。”他说,“但要慢慢来。一年十亩,三十年就能全改完。”
“三十年……”林晓禾轻轻重复着。
“对。三十年。”陆北辰说,“那时候你四十八岁,我五十岁。刚好退休,可以天天守着这片地。”
林晓禾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田菁。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光。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失败。怕白干。怕干了半天,一场雨又什么都没了。”
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怕啊。”他说,“但怕有什么用?我老师说过,育种的人,一辈子都在和老天爷、和意外较劲。输了重来,赢了也别得意,明年还得重来。”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田菁。
“大不了,就重来呗。”
林晓禾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嘴角还带着笑。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怕。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认了——认了会输,认了会失败,认了会重来。认了,就不怕了。
她站起来。
“走了。”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陆北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笑了。
他低头看着这片试验田,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田菁。
又想起2020年那片被猪拱了的麦田。
还剩十九株呢。
这儿一株都没少。
他蹲下来,摸了摸田菁的叶子。叶子软软的,带着夜晚的露水。
夜风吹过,田菁叶子沙沙作响。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