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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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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交加的夜晚,一辆迈巴赫在路上疾驰,车内气温降到冰点。
车窗紧闭,氧气仿佛被抽走,一只粗粝的手掐住贺霄羽的脖子。在快要窒息之时,他猛地摁住车窗锁,车窗徐徐降下,冰冷雨水拍打着脸,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掐住脖子的手倏地放开,贺霄羽疯狂地汲取着窗外涌入的氧气。
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巴掌。只是那时的他并不像如今这般安稳地坐在车里,而是置身于地狱之中。
贺霄羽的手掌死死抵住太阳穴,过往的一幕幕闪过脑海,嗡嗡回响,头痛欲裂。
狂风卷过树木,树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裂,混入风雨的喧嚣中。
一栋孤零零的烂尾楼楼矗立在荒地中央,灰色的混凝土骨架裸露着。一道白光闪过,刺穿没有安装窗框的洞口。
一张恶狠狠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张着一口獠牙。
贺霄羽意识混沌,使劲睁开双眼,想弄清自己此时身处何处。沙哑破碎的哀求声传到他耳边,“爸……爸,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好不好……”
砰砰砰——
是骨头与水泥地面撞击的声音。
贺霄羽再次使劲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瘦骨嶙峋的男生跪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下唇被咬得发白,额头因剧烈撞击而布满血痕。鲜血砸到地上,混杂在早已被泪水浸湿的尘土当中。
贺霄羽使劲挣扎,欲挣脱桎梏,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麻绳摩擦渗出血。他犹如一头困兽,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牢笼,烂尾楼的水泥柱牢牢地锁住他。
“贺霄羽——”声嘶力竭的声音,透着一股求死的气息。
跪在地上的男生看到他挣扎,疯狂朝他跑来,手快要触及麻绳时。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扯开,跌倒在地,地面瞬间蹭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在粗糙的地面显得格外刺眼。
身体粗犷的男人怒目圆睁:“让开——为了这小子想背叛你老子吗?”
贺霄羽抬眼,终于看清面前的男人的模样,就在几个小时前,男人还在乐呵呵地招呼着他吃饭。那杯男生想喝却喝不了的冰水让他置于如此境地。
男人见他清醒过来,掰开他的脸直视着他,呦了一声,伸出手轻轻地拍了两下。动作幅度不大,侮辱性极强,放在平时他会举全身的力气来反抗,但此时的他浑身酸软无力。
“来,说一下贺董事长的号码。”
男人把手机怼到他眼珠里,漏出一口令人恶心的黄牙,为即将达到的目的而高兴。
贺霄羽抬眼,目光犀利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下颚绷得紧,死死咬住牙关。
“砰,砰,砰”,男人看到他闭口不从,拳打脚踢,粗犷的手死死拽住他的校服后领,坚硬的纽扣死死抵住喉咙,校服衣领如绳索一般,勒得他喘不过气。
“砰——”极小的一声,一粒纽扣带着细微的破空声弹飞出去,本能的求生意识让他疯狂地汲取空气中的氧气。
“不不不,爸,你别打他,放过他好不好?”男生哀求的声音再次响起。
男人浑浊的双眼转了一圈,他的嘴角缓缓向上裂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贺霄羽顿觉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男人瞬间就转移了目标,脚步缓缓向后滑动。
窗外雷声在怒吼,一次又一次地劈开死寂的空气,破旧的烂尾楼敲起令人胆战心惊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男人一把掐住男生的脖颈,迅速拖过来,怼到他跟前,短刺的头发扎得他的心脏一阵阵钝痛。
男人再次向他亮起獠牙:“再不说,你的好朋友变成什么样子我可不敢保证。”
虎毒不食子,可对于亡命之徒而言,一切都可抛。
最终,男人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贺董事长,别来无恙啊。”
贺霄羽再次昏了过去。
醒来时,耳边传来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将贺霄羽从一片混沌深处中慢慢拖回,刺鼻的消毒水钻入他的鼻孔,浑身麻木。他集中起全部涣散的意志,终于让眼皮撑开一条缝,光线刺眼,他又重新闭上。几经挣扎,眼皮再次睁开,入目满是冰冷的白。
病床边的人紧紧攥着他的手。
贺霄羽欲转头,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他到抽一口凉气。缓了半天,他尝试发出声音:“妈……”有气无力。
身旁的人睁开双目,通红的眼眶、明显的黑眼圈、疲倦的面容,都在显示她昨晚过得并不好。
周雪蘅眼眶再次溢满泪水,声音哽咽得不行:“疼不疼啊?”
泪水落到他手背上,很烫很烫,仿佛快要把他的皮肤灼穿。身体的疼痛感不容忽视,但脑袋还是选择背叛身体的感受,他摇了摇头。
旁人听说他醒了之后,病房来了一群又一群来看他的人,就连远在美国的奶奶也专门飞回来。贺家的独苗苗就是如此地受人珍重。
在医院躺了将近一个月,医生终于让贺霄羽出院了。
一个月没露面的贺承宇在家里和他碰上,见面的第一刻就给他来了一巴掌:“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
别墅里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贺霄羽低着头,半天没讲话。
他蠢吗?他只是想要有一个人能真正地关注到他,想要一个真正能和他推心置腹的人,他好像从来没有感受过,也从未拥有过。
他想起幼儿时期,其他小朋友总是说他没有爸爸妈妈,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他的爸爸妈妈来过。他总是和他们打一架才能解气。
一次亲子活动前夕,他在家里苦哭闹许久,父母才答应陪他来一次。活动结束后,他高高兴兴地拉着他们的手问,下来还会来陪他吗?两人齐齐沉默,他们连骗小孩的话都不愿说。
从父母那缺失的爱,他就想用其他的来填补。
自从了解“朋友”这个词的含义后,贺霄羽的身边总会围绕着一群人,不管他们趋于什么目的,他的世界从来没有安静过。聚餐后的一张张账单,大手一挥,说签就签,上万的礼物,说送就送。换来的是一句句“贺少牛逼”,“贺少真阔绰”,这些话对他的确非常受用,他从来没有说过一次“不”。
一次热闹过后的沉静,他一个人看着凌乱又冷清的包厢,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回到学校后,他走到篮球场上,漫无目地投篮,篮球一次又一次穿过球框,与地面共振,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要来一场吗?”一道声音传到他耳边。
此刻的篮球场上只有他一人。
他转过身,男生头发堪堪过眉眼,穿着一件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下身穿着一条黑色运动裤,搭着一双帆布鞋,鞋底前端磨得极薄。
贺霄羽没回答,将手里的篮球抛出,男生稳稳当当地接过。
一场1v1的篮球赛拉开序幕,抢球,运球,投篮,势均力敌。没有人记分,这场篮球赛注定没有胜负。
一场酣畅淋漓的篮球赛过后,他们席地而坐,两瓶矿泉水一碰,宣告他们正式结为兄弟。
贺霄羽从他口中了解到,他叫林云,是隔壁班的同学。
待两人气息稍稍平稳过后,林云问他:“吃过没有?”
贺霄羽摇了摇头。
林云带着他穿过街道,走到一条小巷,名叫七曲巷,来到一家炒面馆。炒面有点辣,但很好吃。
后来,贺霄羽和他一起逃过课,第一次尝试过尼古丁的味道,很呛,并不好闻。除了打篮球之外,他经常到林云兼职的台球厅打球。
夜晚月色皎洁,将小巷照得亮堂。
贺霄羽从台球厅回来,想起落东西在台球厅了,又转身回去。
夜晚的小巷空无一人,打斗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在看到被打之人是林云后,他先提前报了警,然后没有一丝犹豫地冲进人堆。
敌众我寡,在警察到来之前,他们都挨了不同程度的伤。
贺承宇来警局接他的时候,他挨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巴掌,他一声不吭,但内心不服,为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回去后,父母调查了林云家的情况,好赌的爸,离异的妈,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那天晚上的人是来催债的。
周旸就是那个时候来到他身边的,成了他身边的跟屁虫。周旸虽然也不靠谱,但他惜命。之后他每天跟周旸斗志斗勇,每天想尽办法甩掉周旸。
终于有一天,周旸被老师留住了。
他终于找到了机会,放学后,第一时间跑到林云兼职的台球厅。看到林云的第一眼,贺霄羽害怕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此生疏了,急忙向他解释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来找他的原因。
林云对他笑笑,表示没关系。
贺霄羽很想跟他讲,如果有需要的地方他也可以帮忙的。但他知道少年人的自尊心比天都高,话到嘴边又落下。
贺霄羽朝林云笑了笑,说:“你是我第一个交的好朋友,希望我们这辈子都不会生疏。”语气十分郑重。
但当时的贺霄羽并没有看到林云眼底的落寞,只听到他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当天,林云兼职完下班后,和贺霄羽提起林云的父亲想请他吃饭。他有点犹豫,又想到这是修复他们友谊裂缝的机会,不疑有他,答应了下来。
一杯水下肚,贺霄羽彻底晕了过去。恍惚之间,他醒悟过来,原来他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从医院回来后,贺霄羽整天呆在暗无天日的房间。
周旸偶尔会来看他,告知他林云父亲已伏法,警方联系了林云母亲,他已经在新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贺霄羽拉开紧闭的窗帘,光线刺眼,他闭上了眼,太阳每天都在照常升起落下。他重新走到那条小巷,周旸悄悄跟在身后,他放慢了脚步,该彻底和这条小巷告别了。
自那之后,他的生活就只剩每天按时上下学了。
雨滴怕打车窗,跳进眼里,早已湿润的睫毛挂不住水滴。他闭上了眼,想起女生的样子。
周雪蘅透过后视镜悄悄地观察他的状态,一脸担忧。
“吱吱——”车停在别墅前,住家阿姨撑着伞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贺承宇关车门的声音极响,一肚子的火气仍旧没消。
贺霄羽跟在后面下了车。
安姨走过来替他撑伞,语气担忧:“诶呦,小羽你没事吧?”
“谢谢安姨,我没事。”贺霄羽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其它意味。
进来后,贺老爷子一脸怒气坐在沙发上,拐杖落到他的膝盖上。贺霄羽承受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贺老爷子睨了他一眼:“跪下。”短短一句话带着千钧之力。
贺霄羽屈起另一只膝盖,直直地跪下去。
“为什么打架?”
他沉默不言。
任凭贺老爷子怎么拷问,贺霄羽都咬紧牙关,闭口不言。
“砰——”的一声,拐杖落到脊背上。
贺霄羽不吭声,只是从喉咙溢出一声很轻地闷哼,脊背始终笔直,沉默地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窗外的喧嚣逐渐收了声,客厅一片沉静,只听得见雨滴落下的滴答声。
安姨走到贺霄羽身边,扶他起来,腿因长时间跪立发麻,他踉跄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
家里人害怕悲剧再次重演,把贺霄羽关在家里,将电子设备全部没收,让他没办法联系到任何人。
昏暗的房间再次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左柚着急跑回家,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气。她迅速拿出放在抽屉的手机,找到联系人。
贺霄羽仿佛早有预感般,先一步发消息给她:我没事,别担心。手机显示消息于半个小时之前发来。
左柚又快速打字发过去,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应。她躺到床上,时隔几分钟就拿出手机看一眼,仍旧没有任何消息,她难得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