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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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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归第一次踏进西齐皇宫,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黄昏。
质子府离皇宫有多远,他不知道。来接他的马车走了多久,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那辆四面漏风的破马车里缩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麻了,车才停下来。
“到了到了,下来下来!”外面有人喊。
他掀开帘子,跳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他见过北燕的皇宫——冷宫在最深处,他出不来,可从院子里能看见远处的金顶。那些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了十二年,以为自己知道皇宫是什么样子。
可他不知道。
不知道真正的皇宫是这样的大,这样的高,这样的亮。宫门有三道,每道都比质子府的门大十倍。门上的铜钉有碗口粗,亮得能照见人影。往里走,是看不到头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把天都挤成窄窄的一条。
他跟在引路的太监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穿官服的,穿铠甲的,穿锦袍的。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他低着头,只看见他们的靴子——黑缎的,鹿皮的,绣着金线的。一双双从他眼前晃过,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他自己的靴子,是布做的,底子磨薄了,脚趾头那儿破了个洞。他尽量把脚往里缩,可那洞还是露着,一眼就能看见。
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大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丝竹声从里面传出来,飘飘渺渺的,听不真切。引路的太监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着。”太监说完,进去了。
他站在门口,等着。
风刮过来,夹着细雪,打在脸上生疼。他把那件旧棉袄裹紧了些,可那袄子太薄了,挡不住风。他缩着脖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脚尖前面是青石台阶,台阶上铺着红毡。红毡很新,很厚,踩上去一定很软。可他踩不到,他只能站在台阶下面,站在雪地里。
不知道等了多久,那个太监出来了。
“进来吧。”太监说。
他迈步,走上台阶。
红毡确实很软,软得他走路都不稳。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跟着太监往里走。
殿里很暖。
暖得他刚进去就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冷,是突然的热,热得他浑身发麻。他站在门口,不敢动,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太监已经走远了,回头冲他招手。
他跟上去。
殿很大,大得他看不见边。到处是灯,亮得晃眼。到处是人,穿着各色衣裳,说着各种口音的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窝蜂。
他跟着太监往里走,穿过一排排的人,穿过一道道目光。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只是一扫而过,有的停了停,有的皱着眉,有的撇着嘴。
他低着头,只看见那些人的衣裳下摆。织锦的,绣花的,滚着金边的,缀着珠玉的。一件件从他眼前飘过,华贵得像梦一样。
而他自己那件旧棉袄,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还有几个小洞。他尽量把袖子往下拽,想把那些洞遮住。
可遮不住。
“最后一席,坐这儿。”太监终于停下来,指着最靠近殿门的一个位置。
他看了一眼。那位置在角落里,桌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副碗筷。坐垫是旧的,和别的席位上那些厚厚的新垫子不一样。
他坐下来。
太监走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满殿的人。
离他最近的是几个穿着异国服饰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再往前,是西齐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着,寒暄着。再往前,是皇亲国戚,穿着明黄、朱红、宝蓝,一个个端着架子,谁也不看谁。
最前面,是皇帝的位置。
那位置太高,太远,他看不清。只看见一片明黄,在金碧辉煌的背景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桌子。
桌子上摆着几个盘子,有糕点,有果子,有冷菜。那些东西他没见过,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怎么吃。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碰了他的肩膀一下,那人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他往旁边躲了躲,把身子缩得更小些。
太监宫女穿梭往来,端着酒壶,捧着食盒,走得飞快。他们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一眼,没有人问他需不需要什么。他面前的杯子是空的,可没人来倒。
他看着那个空杯子,没什么感觉。
空的就空的吧。他习惯了。
宴席开始了。
先是丝竹声停了,然后是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满殿的人站起来,跪下去,黑压压一片。他也跟着跪下,额头贴着地,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见脚步声,很轻,很慢,从远处走过来,走过去。
然后是“平身”。他跟着站起来,坐回去。
皇帝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太远了,声音飘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只剩几个字。他听着那几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然后是敬酒,然后是歌舞,然后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他坐在角落里,像不存在一样。
没有人来和他说话,没有人来给他倒酒,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和人说话,笑,碰杯。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把手放在腿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坐了一会儿,觉得手冷,就缩进袖子里。缩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也行,就一直缩着。
面前的杯子还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空就空吧。
他想起小时候在冷宫,周公公给他倒水。那时候他渴了就叫,叫了就有。后来周公公病了,他就自己倒。再后来周公公死了,他就一个人。
一个人倒水,一个人喝。
没人倒,就自己倒。没水,就渴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
宴席过半,歌舞正酣。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跳舞的人转来转去,看着那些奏乐的人摇头晃脑。那些声音很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他什么也不想,就那么看着。
忽然,有个人影走到他身边。
很小的人影,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裳,和那些穿着锦衣的宫女不一样。她手里提着一把壶,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在意,继续看歌舞。
可她停下了。
他感觉到有人在旁边站着,转过头。
她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的杯子。那杯子是空的,空得干干净净。
她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他。
他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然后她举起壶,往他杯子里倒茶。
茶水是热的,冒着白气。那白气升起来,飘到他脸上,热热的,潮潮的。他愣了一下,看着那些白气从杯口升起,一缕一缕,散在空气里。
她倒满了,把壶放下,抬起头。
一张很年轻的脸。
眉眼生得平常,不算多好看,可看着舒服。鼻尖有点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很认真的事。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只是扫过。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说一句话。
谢不归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不慢,穿过那些锦衣华服的人群,穿过那些灯火辉煌。她的背影小小的,灰扑扑的,和这满殿的锦绣比起来,像一只误闯进来的麻雀。
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那杯茶。
茶水还在冒着白气,细细的,软软的,一缕一缕往上飘。他盯着那白气,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热闹。
已经找不到她了。
他低头,又看着那杯茶。
热茶。
有人给他倒的。
他伸出手,握住那杯子。
烫的。
他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有点红,是烫的。他又看了看那杯子,杯子里的茶还在冒着白气。
他坐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握住那杯子。
这回他没缩回来。
就那么握着,让那股烫从手心往里钻。
钻进去,暖暖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杯茶。茶水是淡黄色的,透亮,能看见杯底的白瓷。几片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杯子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烫的,烫得舌尖发麻。可他没吐出来,咽了下去。
那股热从嘴里一路往下,经过喉咙,经过胸口,落进胃里。
胃里暖了。
他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喝完了。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空杯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些太监宫女还在穿梭往来,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人给他倒了茶,没有人知道他把那杯茶喝完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个空杯子。
空杯子还是空杯子,和刚才一样。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空杯子,看着杯子底上残留的茶叶。
茶叶有两片,一片大一点,一片小一点,挨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宴席还在继续。歌舞还在演,人声还在喧哗,酒杯还在碰撞。他坐在那个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和刚才一样。
可他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一杯茶而已。
一杯茶,能是什么。
他摇摇头,不再想了。
夜深了,宴席散了。
人潮往外涌,他被裹挟着,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他把那件旧棉袄裹紧了些,低着头,往马车那边走。
上了马车,坐在那四面漏风的车厢里,他忽然想起那杯茶。
热的。
他搓了搓手,手心还是凉的。那点烫早就没了。
他靠着车壁,听着外面的风声,什么也没想。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往那个偏僻的质子府走。
他闭上眼睛。
回到质子府,他推开门,走进那间冰冷的屋子。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是凉的,褥子是凉的,枕头也是凉的。他缩成一团,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又想起那杯茶。
想起那杯茶的白气,想起那两片挨在一起的茶叶,想起那个灰扑扑的背影。
那个背影小小的,走得不快不慢,穿过那些灯火辉煌。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
只是一杯茶而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有股霉味儿,他闻了三年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躺在床上,看着从窗户纸破洞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那口井还是那口井。他站在门口,让太阳照在身上。
很暖。
他站了一会儿,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孙二正在烧火。见他进来,孙二抬头看了一眼,说:“昨晚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就那样。”
孙二点点头,没再问。
他蹲下来,靠着灶台,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脸上暖烘烘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杯茶。
也是这么暖。
可他没有多想。只是一杯茶而已。
他站起来,盛了那碗米汤,蹲在灶前慢慢喝了。
喝完,他把碗洗干净,放回去。
然后他走回自己屋里,拿起一本书,翻开。
书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他一行一行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走神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灰扑扑的背影,穿过灯火辉煌。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继续看书。
可那个画面又回来了。
小小的,走得不快不慢,消失在人群里。
他把书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棵光秃秃的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还是那些字,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一杯茶而已。
他这么告诉自己。
然后继续看书。
一页,又一页。
看到中午,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树,那口井,那扇掉了漆的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厨房里还有早上剩的米汤,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前喝了。
喝完,他把碗洗干净,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树下。
树还是光秃秃的,一根枝条在他头顶晃来晃去。他抬头看着那根枝条,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那个种树的人。
孙二说,那是个质子,种了这棵树,后来回去了。
回去了,树没带走。
他低头,看着树干。
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着口子,深深浅浅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伸手,摸了摸那树皮。
糙的,凉的。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拿起书,继续看。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天黑了。
他点上那半截蜡烛,坐在桌边,继续看。
蜡烛燃尽了,屋里黑了。
他站起来,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想起那个背影。
灰扑扑的,小小的,走得很快。
他想,她是谁?
不知道。
想也没用。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太阳又升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看了一会儿,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让那光照着。
照了一会儿,他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孙二正在烧火。见他进来,孙二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蹲下来,靠着灶台,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三年来每一天一样。
他忽然想,昨天那个倒茶的宫女,今天会在哪儿?
也许还在宫里,到处送茶送水。
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收回思绪,站起来,盛了那碗米汤,蹲在灶前喝了。
喝完,他把碗洗干净,放回去。
然后他走回自己屋里,拿起一本书,翻开。
书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
他一行一行看着。
看得很慢。
太阳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书页上,照在他手上。
他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看书。
一页,又一页。
天黑了。
他点上蜡烛,继续看。
蜡烛燃尽了,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睡着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他还是每天起来,喝米汤,看书,晒太阳,睡觉。
和以前一样。
和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想起的时候,他会愣一下。
然后继续看书。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那杯茶是热的。
很热。
可他不敢多想。
想多了,有什么用呢?
他这辈子,注定是一个人。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没人要,没人等,没人记得。
他早就习惯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
他一行一行看着。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