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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质子府三年(二) ...

  •   质子府的藏书阁,谢不归是第二年夏天发现的。可真正读明白那些书,是第三年的事。

      第一年他读书,是为了读而读。字认得,意思不懂,硬着头皮往下啃。一本《西齐律疏》翻下来,记住的只有“笞、杖、徒、流、死”五个字。什么是笞,打多少下算笞,他不知道。什么是流,流放到哪儿,他也不知道。

      第二年他读书,开始懂了。不是全懂,是零零碎碎地懂。就像拼一幅画,今天捡到一片叶子,明天捡到一片云,后天捡到一只鸟的翅膀。拼不齐,可至少知道那画里有什么。

      第三年他读书,忽然发现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自己拼起来了。

      有一天他看《西齐地理志》,看到“潞州,北邻燕境,有山口壶关,为兵家必争之地”。他脑子里忽然跳出另一本书里的话——《西齐本纪》里写过,建元三年,西齐与北燕战于壶关,齐军大胜,割燕三城。

      他又想起《列臣传》里有个叫张珙的将军,就是在壶关之战立功封侯的。

      三本书,三个地方,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书是这样读的。

      不是一本一本分开读,是把所有书都串起来,让它们互相说话。这本告诉那本缺了什么,那本告诉这本哪里错了。书和书之间,藏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东西都串在一起。

      从那天起,他读书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一本看完看下一本,而是几本同时摊开,这边翻翻,那边看看。《西齐地理志》旁边放着《西齐本纪》,《西齐本纪》旁边放着《列臣传》,《列臣传》旁边放着《百官考》。他在这几本书之间来回穿梭,像一只蜘蛛,把所有的线都连起来。

      连起来之后,他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比如他看壶关。地理志上说,壶关在潞州北境,两山夹峙,一水中流,易守难攻。本纪上说,建元三年八月,齐军三万与燕军五万战于壶关,齐军胜,斩首万余。列传上说,张珙以五千精兵绕道敌后,前后夹击,大破燕军。

      三个地方合在一起,他脑子里就有了画面——那山有多高,那水有多急,那五千精兵是怎么绕过去的,那五万燕军是怎么败的。

      他坐在那间昏暗的藏书阁里,看着那些字,好像亲眼看见了一场三百年前的仗。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开始想别的事。

      想西齐的朝堂。

      他把那些书里提到的人名,一个个列在心里。宰相李思训,是开国功臣之后,为人圆滑,谁都不得罪。宰相王敬,是寒门出身,靠军功爬上来的,性如烈火,看谁不顺眼就参谁。这两个人天天在朝上吵,可皇帝谁都不动,让他们吵。

      为什么不动?

      他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因为动一个,另一个就独大了。皇帝要的就是他们互相咬着,谁也吃不掉谁,这样皇帝才安稳。

      他又想,那皇帝心里,到底向着谁?

      他翻了很多书。李思训的女儿是贵妃,生了三皇子。王敬的女儿是淑妃,生了五皇子。这两个人争的不只是宰相的位置,是下一任皇帝的位置。

      所以皇帝不能动。一动,就是站队。站了队,另一个就输了。输了的人,会甘心吗?不甘心,就会生事。生了事,朝堂就乱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着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贼。

      偷东西的贼。偷的是别人不知道的事,偷的是那些藏在字缝里的秘密。

      可他不是为了偷。他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这世上的人是怎么活的,是怎么争的,是怎么输的,是怎么赢的。

      他这辈子,什么都没争过,什么都没赢过。可他看了那么多争和赢的书,好像也跟着争了一回,赢了一回。

      这就够了。

      第二年冬天,他看完了所有史书。

      那些皇帝,那些大臣,那些战争,那些权谋,他都记在心里。哪个皇帝是明君,哪个是昏君,哪个是被人架空的傀儡,哪个是被人毒死的冤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他看《西齐本纪》看到最后,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本书是三百年前开始写的,一直写到五十年前。可五十年前到现在的这一段,没有。

      为什么没有?

      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因为写书的人还活着,活着的人,不敢写。

      他合上书,看着那空荡荡的书架。

      书架上还有别的书,可他知道,那些书里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想知道现在的事。

      现在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的朝堂是什么局面?现在的西齐,是强是弱,是安是危?

      书里没有。

      他只能靠听。

      从那以后,他听得更仔细了。

      质子府偶尔来的人,说的话他都不放过。送菜的、送炭的、传话的、路过歇脚的。他躲在屋里,听他们在院子里说话。有时候能听见有用的,更多时候是些家长里短。

      可他不着急。一点一点攒着,就像攒书里的那些字一样。

      有一天,他听见两个送炭的在院子里闲聊。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

      “打什么?和胡人?”

      “可不是嘛。死了不少人。”

      “咱们赢了输了?”

      “赢了能怎么着?输了能怎么着?反正死的又不是咱们。”

      两人哈哈笑起来。

      谢不归在屋里听着,一动不动。

      北边打仗,和胡人打。这事他记在心里。

      又一天,他听见周婶子和一个来送东西的太监说话。

      “宫里头最近可不太平。”

      “怎么了?”

      “贵妃娘娘病了,好几天没起来。皇上天天往那边跑,朝都不上了。”

      “哟,那太子那边……”

      “嘘!别瞎说!”

      两人压低声音,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

      可他知道,贵妃是三皇子的娘,太子是大皇子。贵妃病了,皇上天天去看,这事不简单。

      他都记着。

      再一天,他听见孙大孙二在院子里说话。

      孙大说:“我听人说,北燕那边来使臣了。”

      孙二说:“来干什么?”

      孙大说:“不知道。反正来了,住在驿馆里,这几天就要进宫。”

      谢不归在屋里,心忽然跳了一下。

      北燕来使臣了。

      他的故国,来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孙大孙二还在说话,可说的都是别的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来西齐三年,头一回听见“北燕”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不知道来干什么。可他知道,那是他来的地方。

      他来的地方,有人来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去。

      拿起书,继续看。

      可那些字,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北燕。想着那座他从没好好看过的皇宫,想着那个他从没叫过一声父皇的人,想着那些他从没见过面的兄弟。

      他们来了。

      来西齐了。

      也许他们不知道,这儿还有一个北燕的人。也许他们知道,可不在乎。也许他们根本想不起他。

      他算什么?

      一个被送出去的质子,一个从冷宫里捡来的弃子,一个连父皇都没正眼看过的人。

      谁会想起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床薄被里。

      被子里有股霉味儿,和这三年来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北燕。

      那座城,那道门,那些他从没走过的街道。他不知道北燕的京城长什么样,不知道那里的人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吃什么饭。他只知道那是他的故国,可他从来没在那儿活过。

      他在冷宫活了十二年,在质子府活了三年。

      哪儿是他的地方?

      都不是。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屋顶上有根梁,和冷宫那间屋里的梁一样。他小时候经常盯着那根梁看,看上面有没有裂缝,有没有虫眼,有没有什么能让他分神的东西。

      现在他也在看。

      那根梁上什么都没有。

      他又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照常起来,去厨房喝那碗米汤,然后回屋看书。

      可那些字,还是看不进去。

      他坐在那儿,看着书,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后来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那棵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枝条,看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说话。

      “你怎么了?”

      他回头,看见孙二站在身后。

      他摇摇头。

      孙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那棵树。

      “这树,我听人说,是以前一个质子种的。”孙二忽然说。

      谢不归愣了一下。

      “种了快一百年了。”孙二说,“那质子后来回去了,树没带走,就留在这儿。”

      谢不归看着那棵树,说不出话。

      “你说他回去以后,还记不记得这棵树?”孙二问。

      谢不归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孙二点点头,没再问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孙二走了。

      谢不归还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一百年了。

      那个种树的人,早就死了吧。也许他回去以后当了官,发了财,儿孙满堂。也许他什么都没当上,穷困潦倒,郁郁而终。也许他根本没回去,死在了路上。

      可不管他怎么样了,这棵树还在。

      长在这儿,一年一年,一百年。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他要是也种点什么,会不会也活一百年?

      可种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

      那本书还摊在桌上,他坐下来,继续看。

      字终于能看进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他继续看书,继续听动静,继续一个人待着。

      北燕来的使臣,他后来再没听人提起过。也许走了,也许还在,也许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不再想了。

      第三年的冬天格外冷。

      他的那件旧棉袄已经破了几个洞,冷风直往里灌。他想补一补,可没有针线。他把破的地方往里折了折,用一根草绳扎住腰,好歹能挡点风。

      晚上睡觉更冷。他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身上,还是冷。他把那几本书也压在被子上面,还是冷。他缩成一团,听着外面的风声,等着天亮。

      天亮就好了。

      天亮就有太阳了。

      太阳照在身上,就不冷了。

      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院子里晒太阳。就一会儿,等太阳升高了,就照不到了。可那一会儿,够他暖和一整天。

      有一天早晨他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刚到西齐那天问自己的那个问题——这光会照到我身上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会。

      每天都照。

      虽然只有一会儿。

      可那是他的光。

      他一个人的。

      第三年快结束的时候,孙二来敲他的门。

      “哎,你知道吗,下个月宫里要摆宴,各国使臣都来,质子也要去。”

      谢不归点点头。

      “你去不去?”

      谢不归又点点头。

      孙二看着他,忽然问:“你见过皇帝吗?”

      谢不归摇头。

      “那你怕不怕?”

      谢不归想了想,摇头。

      孙二笑了:“你真是个怪人。什么都不怕。”

      谢不归没说话。

      孙二走了。

      他站在屋里,想着孙二的话。怕不怕?他不知道。他没见过皇帝,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不知道见了皇帝要怎么样。可他好像真的不怕。

      怕什么?

      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死吗?

      他死过吗?没有。可他想过。在冷宫的时候想过,在来西齐的路上想过,在质子府的无数个夜里想过。想过很多次,想得多了,就不怕了。

      死就死。

      活着就活着。

      都行。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继续看。

      窗外,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红彤彤的,像火烧一样。他看着那片红,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有点看不清了。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只有西边还有一点余晖。那点光正在慢慢消失,一点一点,越来越淡。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点光消失。

      然后天黑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会的。

      每天都会。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缩得更紧些。

      风在外面呜呜地叫,叫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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