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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宫 ...

  •   谢不归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等。

      冷宫的日子很长。长到他能数清楚檐下有多少片瓦,长到他能背得出院子里每块石砖的裂纹,长到他能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黑等到亮,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没人告诉他该等谁。

      可他还是等。每天早晨醒来,他会往门口看一眼。每天傍晚天黑前,他也会往门口看一眼。老太监问他看什么,他说不出,只是看。

      老太监姓周,从前朝就在冷宫当差,见过三任皇帝,送走四任皇后。谢不归问他:“周爷爷,你见过我父皇吗?”

      周公公正在缝一件旧棉袄,针脚细细密密,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见过。”

      “他长什么样?”

      周公公低着头,继续缝:“皇上就是皇上,能长什么样。”

      谢不归想了想,又问:“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周公公没回答。他把棉袄翻了个面,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说:“这袄子还能穿一年,明年就得重做了。”

      谢不归不再问了。

      他三岁,已经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冷宫偏殿有三间房,他们住了最靠里的那一间。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一面破镜子。镜子裂了一道缝,照出来的人分成两半,谢不归小时候害怕,不敢照,后来习惯了,偶尔会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孩子瘦瘦小小,眉眼生得周正,就是太白了,白得像没见过太阳。

      他确实没见过多少太阳。

      冷宫的院子朝北,太阳只有早上能照进来一会儿,过了辰时就没影了。周公公每天早晨把他抱到院子里晒太阳,晒一炷香的工夫,再抱回去。

      “多晒晒,长得壮实。”周公公说。

      谢不归坐在小凳子上,眯着眼睛看太阳。那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痒痒的。他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可手心一合,什么都没了。

      “周爷爷,太阳去哪儿了?”

      “转到前头去了。”

      “前头是哪儿?”

      “前头是皇上住的地方。”

      谢不归想了想:“那太阳先去照父皇,再来照我?”

      周公公没说话。

      谢不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太阳走了,影子也没了。

      他四岁那年,周公公开始教他识字。

      没有纸,没有笔,就拿树枝在地上划。周公公写一个,他跟着写一个。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一、二、三、人、口、手。

      谢不归学得很快。周公公教一遍,他就会了。周公公教两遍,他就记住了。周公公说他是块读书的料,可惜生在冷宫,读再多书也没用。

      谢不归问:“为什么没用?”

      周公公顿了顿,说:“读书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见皇上。你这辈子都出不去冷宫,见不着皇上,读书有什么用?”

      谢不归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他用树枝描了一遍,又描一遍,把那个字描得又粗又深。

      “那我也要读。”他说。

      周公公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他说,“那就读。”

      从那天起,谢不归开始识字。周公公教完了自己认得的字,就把自己记得的书背给他听。四书五经,零零碎碎,东一句西一句,想起来什么背什么。

      谢不归听完就记,记完就写。冷宫的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下雨一冲,没了,他再写。

      他五岁那年,有一回周公公背完一段,忽然叹了口气。

      “你娘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谢不归抬起头。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娘。

      “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周公公沉默了很久。

      “你娘是个好姑娘。”他说,“长得好看,性子也柔,就是命不好。”

      “她怎么死的?”

      周公公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看了很久,久到谢不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生你的时候,没生过来。”周公公终于说,“她最后看了你一眼,才闭的眼。”

      谢不归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字。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他没见过他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是什么声音,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娘为了生他,死了。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周公公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忘了。”他说,“没人提过,就忘了。”

      谢不归把那两个字写在地上:娘亲。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六岁那年冬天,周公公病了。

      病来得很急,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谢不归跑去厨房烧水,柴火是湿的,烧了半天烧不着,浓烟呛得他直流眼泪。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往里添柴,手被火星烫了一下,起了个泡。

      他把水烧开,端到周公公床前。

      周公公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看见他手上的泡,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伸手要摸他的头,手在半空抖了抖,又放下了。

      谢不归把水递给他:“周爷爷,喝水。”

      周公公接过碗,一口一口喝着。谢不归坐在床边,看着他喝。

      那场病拖了半个月,周公公才好。从那以后,谢不归开始学做饭、学洗衣、学烧炕。周公公老了,干不动了,这些事得他来干。

      周公公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忙进忙出,有时候会偷偷抹眼泪。

      谢不归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七岁那年除夕,他第一次听见远处的热闹。

      冷宫在最深处,平时什么都听不见。可那天晚上,忽然有声音传过来——很远,很模糊,断断续续的。

      他站在院子里,竖起耳朵听。

      那是笑声。还有歌声。还有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成一片。

      他从来没见过鞭炮,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可他听得出来,那是高兴的声音。

      很热闹,很高兴。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不知道站了多久,周公公出来了。他把一件旧棉袄披在谢不归身上,说:“外头冷,进去吧。”

      谢不归没动。

      “周爷爷,那边在干什么?”

      “过年。”周公公说,“今儿是除夕,皇上在宫里摆宴,百官同乐。”

      谢不归点了点头。

      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那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声音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像是永远不会停。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能钻进来。

      后来声音渐渐小了,渐渐没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一切如常。

      冷宫还是冷宫,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太阳还是只在早上照一会儿。周公公问他:“昨晚睡得好吗?”

      他说:“好。”

      他没告诉周公公,他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也在那边,在那些笑声和鞭炮声里。有人拉着他的手,很暖,很软。他抬头看,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可他觉得很安心,很暖和。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哭了。

      他把眼泪擦掉,没让周公公看见。

      八岁那年,周公公把他的身世告诉了他。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和往常一样。周公公教他背完一段书,忽然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叫不归吗?”

      谢不归摇头。他只知道他叫谢不归,是周公公告诉他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

      周公公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告诉他那天夜里,他娘是怎么死的。告诉他那天早晨,他抱着他跪在寝宫外。告诉他皇上是怎么说的,怎么赐的名,怎么下的旨。

      “不归故土,不归朕心,不归任何地方。”周公公说,“这是皇上亲口说的。”

      谢不归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公公看着他,眼里全是不忍。

      “孩子,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谢不归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着地上。地上有他刚写的字,是今天学的——归。

      归者,还也,返也。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周爷爷。”他忽然说。

      “嗯?”

      “我的名字,是父皇给我起的?”

      周公公愣了一下:“是。”

      谢不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晚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冷宫没有月亮。院子太小,墙太高,月亮只能看见一角,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伤口。

      他看着那一角月亮,想着周公公说的话。

      不归故土。不归朕心。不归任何地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等的那个人。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等他父皇。

      等他来看他一眼。等他说一句“这是我的儿子”。等他来,把他带出去。

      可他父皇说:不归朕心。

      谢不归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哭。他只是把膝盖抱得很紧很紧。

      九岁那年,他在冷宫后面的破屋里发现了一箱书。

      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箱子都烂了,书也潮了大半。他一本一本拿出来晒,晒干了再一本一本收好。

      那是他见过的最多的书。

      有史书,有诗集,有讲典章制度的,有讲各地风物的。有些字他不认得,就跑去问周公公。周公公也不认得,他就连猜带蒙,一遍一遍地读。

      他读得很慢。一本薄薄的诗集,他能读一个月。读完一遍,再读一遍,读到能背下来为止。

      周公公看他读书,有时候会叹气。

      “你这孩子,生错了地方。”他说,“你要是生在别处,准能考个状元。”

      谢不归没说话,继续看书。

      他不知道状元是什么。他只知道,书里有他没见过的世界。有山,有水,有大漠,有江南。有他这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

      那就让书带他去吧。

      他翻过一页,继续读。

      十岁那年,周公公的眼睛不行了。

      先是看不清,后来慢慢就瞎了。谢不归做饭、洗衣、烧炕,什么都干。他学会了缝补衣服,学会了生火做饭,学会了给周公公喂饭、擦身、端尿。

      周公公躺在床上,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他说话。

      “今天学了什么?”周公公问。

      “《诗经》。”谢不归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懂什么意思吗?”

      “不懂。”

      周公公笑了,笑得直咳嗽:“不懂也好,懂太早不好。”

      谢不归放下书,给他倒了一杯水。

      周公公喝完水,忽然说:“不归啊。”

      “嗯?”

      “我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谢不归的手顿了一下。

      “你别说这个。”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周公公喘了口气,“我要是走了,你就一个人了。这冷宫里没人管你,你怎么办?”

      谢不归没说话。

      周公公摸索着,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微微发抖。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周公公说,“不管多难,都要好好活着。”

      谢不归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他的手。

      那双手曾经抱他去晒太阳。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写字。曾经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守着他,给他换帕子,喂他喝水。

      那双手已经很老了,老得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答应你。”他说。

      周公公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可谢不归看见了。

      那是他在冷宫里见过的,唯一一个真心的笑。

      十一岁那年冬天,周公公死了。

      死的那天夜里,谢不归守在他床边。周公公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抓着他的手,一直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很紧,紧到谢不归的手都疼了。

      后来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谢不归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摸了摸周公公的脸,凉的。

      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冷宫后面的空地挖了一个坑。坑挖得很深,很深,他挖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他把周公公埋了进去。

      没有棺材,没有纸钱,没有香烛。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那个土包前,磕了三个头。

      “周爷爷,你放心。”他说,“我会好好活着。”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土包很小,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明天雪一下,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就像周公公从没来过这世上一样。

      谢不归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十二岁那年春天,有个太监来了一趟。

      那人站在冷宫门口,捂着鼻子,嫌恶地往里看了一眼:“谢不归呢?”

      谢不归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长得倒还行。走吧,皇上召见。”

      谢不归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愣着干什么?走啊!”太监不耐烦地催。

      谢不归迈出一步。

      又一步。

      他走到冷宫门口,跨过那道门槛。

      十二年了,他第一次跨出这道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红门已经掉了漆,斑斑驳驳的,难看得很。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太监又在催了:“快点快点,磨蹭什么!”

      谢不归转回头,跟着他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太阳很亮,刺得他眯起眼睛。

      十二年了。

      他终于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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