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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归 ...

  •   北燕皇宫的冷宫,已经很久没有响起过婴啼。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腊月才过半,檐下的冰溜子就挂了三尺长,白日里太阳出来,照着那些冰棱,亮得像刀子。

      产房在冷宫最深的偏殿里。窗户纸破了两个洞,风灌进来,把油灯吹得忽明忽暗。接生的婆子搓着手,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用力——再用力——”

      床上的女人已经喊不出声了。

      她是个宫女,犯了错被打发到这里,没人记得她叫什么。冷宫里的女人都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没人问,死了也没人记。

      血从褥子上洇开,大片大片的,热腾腾的腥气混着炭火的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婆子探了探她的脉,脸色变了。

      “孩子……”

      那宫女最后挤出两个字,眼睛死死盯着婆子的方向,其实是看不见了。血淌了一床,她的身子慢慢软下去,眼睛还睁着,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什么都没有。

      婆子把她眼睛合上,手忙脚乱地去接那个孩子。是个男孩,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响得要把屋顶掀翻。

      “造孽哟……”婆子用件旧袄把他一裹,抱在怀里直叹气,“你娘没了,谁养你?”

      没人应她。

      冷宫里只有风声,和那个女人渐渐凉透的身子。

      老太监是在子时三刻推开的门。

      他在冷宫守了三十多年,见惯了死人,也见惯了出生。可这个孩子不一样——他娘死了,没人报上去,没人知道这里多了条命。

      “得去找皇上。”他对婆子说。

      婆子吓得直摆手:“那是皇上!咱们这样的人,连殿门都摸不着!”

      “那也得去。”老太监把孩子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不哭了,睁着眼睛看他。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老太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被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看得心里发软。

      他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转身出了门。

      天快亮了。

      老太监抱着孩子,从冷宫走到前朝,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上遇见几拨巡夜的侍卫,都拿眼斜他,没人拦他——一个糟老头子,抱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

      他在皇帝寝宫外跪下了。

      腊月的石砖硬得像铁,凉气顺着膝盖往上钻,钻进骨头缝里。他跪了一个时辰,两刻,又一炷香。

      天亮透了。

      寝宫的门开了条缝,出来个小太监,尖声尖气的:“皇上有旨,宣。”

      老太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蹭进去。

      谢渊刚醒,靠在床头,由着宫女伺候着穿衣。他今年三十七岁,正当盛年,可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昨夜又批了一宿的折子,都是西边送来的急报。

      西齐的兵打过来了。

      打了三个月,北燕输了三个月。昨天傍晚,他的使臣带着割地的条约回来,他按了印,签了字。从今往后,北燕最富庶的三座城,归西齐了。

      他不想签。可不签,西齐的兵就要打到京城来。

      谢渊闭了闭眼,把那口气压下去。睁开眼时,看见老太监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孩子。

      “什么东西?”

      老太监磕了个头:“回皇上,冷宫里有个宫女……昨夜没了,留下这个孩子。”

      “没了?”谢渊皱眉,“怎么没的?”

      “生孩子……没生过来。”

      谢渊没再问。一个宫女,死了就死了。他挥挥手:“送去善堂,找人养着就是。”

      老太监没动。

      谢渊抬眼看他。

      老太监又磕了个头:“请皇上赐名。”

      赐名。

      谢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收了回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太阳刚升起来,红彤彤的一个圆,挂在天边。

      那是朝阳。

      他看了那轮朝阳一眼,忽然想起昨夜的急报,想起按了印的割地条约,想起那三座从此不归北燕的城。

      “叫什么?”他喃喃着,像是在问自己。

      身后的老太监不敢接话。

      谢渊转过头,看着那个孩子。老太监把他举高了些,露出那张小小的脸。那孩子又在看他了,眼睛黑漆漆的,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

      谢渊忽然觉得刺眼。

      那个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他娘死了,不知道他面前站着的是他的父皇。

      不知道他生在什么样的世道,不知道他将来要面对什么。

      “谢不归。”

      谢渊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老太监愣住了。

      谢渊看着他,一字一句:“不归故土,不归朕心,不归任何地方。”

      老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还在睁着眼睛,安安静静的,不知道自己有了名字,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退下吧。”谢渊说。

      老太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谢渊忽然又开口:“等等。”

      老太监站住。

      谢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太阳。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在琉璃瓦上,反着刺眼的光。

      “他从今往后,就住冷宫。”谢渊说,“不许出冷宫一步,不许见任何人,不许——”

      他顿了一下。

      “不许说他是朕的儿子。”

      老太监的膝盖弯了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奴才……遵旨。”

      他退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铺了一地,金灿灿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老太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冷宫在最深处。要从这条长街走到头,拐三个弯,穿过两道门,才能看见那扇掉了漆的红门。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

      老太监低头看他。

      那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照出微微起伏的鼻息。他睡得很香,不知道害怕,不知道冷,不知道自己刚刚被父亲亲手推开。

      老太监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巍峨的宫殿,身前是长长的甬道。太阳越来越高,影子越来越短。他抱着那个叫谢不归的孩子,一步一步走进冷宫的阴影里。

      宫门在他身后关上。

      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从此往后,再没人提起这个孩子。

      没有人记得腊月十二那天,冷宫里死了一个没人记住名字的宫女。没有人记得那天早晨,一个老太监抱着一个婴儿,在皇帝寝宫外跪了一个时辰。

      没有人记得那天,谢渊站在窗前,给刚出生的儿子赐名。

      只有那轮朝阳记得。

      它看着那个孩子被抱进冷宫,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那条长长的甬道上,再没有人走过。

      它每天都升起来,照在冷宫的琉璃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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