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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质子人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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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归跪在殿外,从早晨跪到晌午。
宣他来的太监把他带到这儿就走了,没说让他进去,也没说让他等着。他跪在石砖上,不敢动,不敢问,只能跪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斜。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膝盖下的石砖从凉变热,又从热变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皇召见。
十二年了,父皇第一次召见他。
他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门是朱红色的,镶着铜钉,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盯着那扇门,盯得眼睛发酸,也不敢眨一下。
他想着,等会儿见了父皇,该说什么。
周公公教过他规矩,见了皇上要叩头,要自称“儿臣”,要等皇上问话才能答。他都记得。可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不知道父皇会不会问,会不会让他说。
他想告诉父皇,他会读书,会背《诗经》,认得一千多个字。
他想告诉父皇,他会做饭,会洗衣,会缝补衣裳,什么都难不倒他。
他想告诉父皇,周公公死了,他现在一个人,可他答应过周公公,会好好活着。
他想问问父皇,他的名字真的是父皇起的吗?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不归故土,不归朕心——那他要归去哪儿?
这些话在他心里转了无数遍,转得滚瓜烂熟。他等着父皇问,等着一句一句说出来。
殿门一直没开。
太阳西斜的时候,殿里终于传出了声音。
不是召他进去的声音。是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断断续续传出来。
“西齐的使臣已经到城外了……”这是个大人的声音,谢不归不认得。
“战败赔款,还要送质子过去……”又一个声音。
“质子?”第三个声音,谢不归听出来了——是他父皇。
“是。西齐要咱们送一位皇子过去,以示诚意……”
“皇子?”谢渊的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声冷得刺骨,“朕有十几个皇子,送哪个?”
没人接话。
谢不归跪在殿外,一动不动。他不明白什么是质子,可他听见了“皇子”两个字,和他有关。
殿内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人开口。
“三皇子年纪太小,才五岁,路上有个闪失,反倒不美。”
“七皇子是皇后所出,嫡子,恐怕不妥。”
“九皇子身子弱,常年吃药,经不起长途跋涉。”
“十一皇子……那是太后心尖上的,送去西齐,太后那边没法交代。”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理由。谢不归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三皇子、七皇子、九皇子、十一皇子——他有这么多兄弟,他一个都没见过。
“那你们说,送谁?”谢渊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殿内又沉默了。
半晌,有个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皇上……冷宫里是不是还有一个?”
谢不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冷宫?”
“就是……十二年前那个。宫女生的,皇上赐的名,叫……叫谢不归。”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不归跪在殿外,屏住了呼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响得像打雷。
“谢不归……”谢渊的声音像是在回忆什么,“哦,那个。”
那个。
谢不归把这二字听在耳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十二年,他在冷宫里等了十二年,等来的就是这两个字——那个。
“他多大了?”
“回皇上,算起来,该有十二了。”
“十二……”谢渊顿了顿,“正好。不大不小,送出去正合适。”
谢不归愣住了。
“他叫不归,朕当年赐的名,正应了今日。”谢渊的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笑意,“不归故土,送出去,永远别回来,正好。”
殿内响起几声笑,附和的笑,谄媚的笑,笑得谢不归浑身发冷。
“那就这么定了。”谢渊说,“让礼部拟旨,谢不归为北燕质子,择日启程赴齐。”
“皇上圣明。”
“对了,”谢渊忽然又说,“启程之前,让他来见朕一面。”
谢不归的心又跳了一下。
“毕竟是朕的儿子,送出去之前,总该见见。”
谢不归跪在殿外,把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父皇要见他。十二年了,终于要见他了。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被送去当质子,要被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不能回来。可他父皇要见他了。
他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木了,可他不觉得疼。
他等着那扇门打开。
殿内的议事还在继续,说的都是些他听不懂的事。他听不进去,只是盯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光照在琉璃瓦上,照在那扇朱红的殿门上,把门染得更红了。
谢不归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下面。
终于,殿门开了。
一群大臣鱼贯而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他们说着话,谈笑着,从他身边经过,像经过一块石头。
谢不归跪着,一动不动,等他们走完。
然后他听见太监的声音:“谢不归,皇上召见,进去吧。”
他的腿已经跪麻了。他试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地,慢慢站稳,一步一步走进那扇门。
殿内很暗。
窗户都关着,只有几盏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地金砖,照出盘龙的柱子,照出高高的御座。
御座上坐着一个人。
谢不归低着头,不敢看。他跪下,叩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儿臣谢不归,叩见父皇。”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遍一遍,渐渐消失。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谢渊没有说话。
谢不归跪着,额头贴着地,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他的额头从冰凉变得麻木,从麻木变得生疼。
“抬起头来。”
谢渊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谢不归慢慢抬起头。
隔着几步远,他看见了他的父皇。
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想象过无数次父皇的样子,周公公说的,书上写的,可真正看见的时候,他发现那些想象都是空的。
谢渊坐在御座上,穿着明黄的龙袍,眉眼很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看着他,上下打量,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又移开。
那目光和看一块石头没什么分别。
谢不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像你娘。”谢渊忽然说。
谢不归愣了一下。
“眉眼像。”谢渊又说,“你娘当年也是这样,跪在那儿,一句话不说。”
谢不归张了张嘴,想问他娘长什么样,想问他娘是什么样的人,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又硬又涩。
“送你去西齐,”谢渊说,“知道是为什么吗?”
谢不归点头:“知道。”
“知道就好。”谢渊顿了顿,“去了就别回来了。那儿就是你的归宿。”
谢不归听着这话,忽然想起周公公告诉他的那些话——不归故土,不归朕心,不归任何地方。
他跪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那个人。那是他的父皇,给了他生命,给了他名字,给了他这一辈子都逃不脱的命运。
“儿臣……想问父皇一件事。”他说。
谢渊挑了挑眉:“问。”
“父皇给儿臣起名不归,是什么意思?”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奇异的神色。说不清是什么,像意外,又像兴味,又像别的什么。
“你在冷宫待了十二年,就学会了问这个?”
谢不归低下头:“儿臣只是想知道。”
谢渊站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他一步一步走近,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不归低着头,看见那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看着朕。”
谢不归抬起头。
谢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能吹到骨头缝里。
“不归故土——你生在冷宫,长在冷宫,那不是你的故土。北燕的江山,一草一木,都不属于你。”
“不归朕心——朕有十几个儿子,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朕心里,没你的位置。”
“不归任何地方——这世上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冷宫不是,皇宫不是,北燕不是。你去哪儿,都是客,都是外人,都是不该来的人。”
谢不归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听着。
那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可他没有躲,没有哭,甚至没有低下头。他就那样跪着,看着他的父皇,看着那个给了他这一切的人。
“听明白了吗?”谢渊问。
谢不归点头:“听明白了。”
谢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和十二年前站在窗前赐名时一样。
“倒是个硬骨头。”他说,“去吧。启程之前,不用再来见了。”
他转身往回走。
谢不归跪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御座,坐下,拿起桌上的奏折。
“还不退下?”谢渊头也不抬。
谢不归叩首。
额头碰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渊坐在御座上,低着头看奏折,烛光照着他的侧脸,那轮廓很冷,很硬,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抬头。
谢不归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迈出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外面已经黑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沉了下去,只剩下满天的星子,冷冷地闪着光。谢不归站在殿外,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冷宫,每年除夕听见的那些声音。那时候他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人。现在他知道了。
那边有他的父皇,有他的兄弟,有巍峨的宫殿,有明亮的灯火。
可那边没有他的位置。
他从来就没有过位置。
谢不归迈开步子,往回走。他要回冷宫去,收拾他那几件旧衣裳,收拾他那几本破书。然后他就要走了,去一个叫西齐的地方,去做质子。
质子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永远不能回来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公公死的那天夜里,他答应过要好好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眼睛。有一双特别亮,特别远,在西北的方向,一闪一闪的。
周公公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如果是真的,那颗星星一定在看着他。
“周爷爷。”他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长长的甬道,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后面是巍峨的宫殿,灯火通明,可那灯火和他没关系。
他一个人走在黑暗里,一步一步,走向冷宫。
三天后,圣旨到了冷宫。
礼部的官员念完旨意,把黄绫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谢不归捧着那道圣旨,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圣旨上说,着他为北燕皇子,赴西齐为质,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北燕皇子。
这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盖着鲜红的御玺。他活了十二年,头一回被人称作皇子。
可这皇子,是去当质子的。
他把圣旨收好,进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裳,几本破书,一把周公公留下的木梳。他把衣裳叠好,把书捆好,把木梳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在屋里,四下看了一圈。
这间屋子他住了十二年。墙上的裂缝他知道,地上的坑洼他知道,窗户纸破了几个洞他也知道。他知道冬天哪个角落最冷,夏天哪个角落最热,下雨的时候哪里会漏。
他知道这里的一切。
可这里从来不是他的家。
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又停下来。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没发芽。树下那块石头,他小时候坐在上面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上午。
他看了看那棵树,看了看那块石头,看了看那扇掉了漆的红门。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外走。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是来“护送”他的。见他出来,两人对看一眼,嗤笑一声。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一个说。
谢不归没说话,跟着他们往外走。
穿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那些他从未走过的路。一路上遇见不少人,太监、宫女、侍卫,都拿眼看他,窃窃私语。
“那就是冷宫出来的那个?”
“叫什么不归的,送去西齐当质子的。”
“啧,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冷宫里长大的,没饿死就算命大。”
那些话飘进耳朵里,谢不归听着,一声不吭。
走到宫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前面就是出宫的路。出了这道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层层叠叠,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里住着他的父皇,住着他的兄弟们,住着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可他连那些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看什么看,快走!”太监催他。
谢不归收回目光,转过身,迈出那道门。
宫门在他身后关上。
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周公公抱着他,从这道门走出去,去求父皇给他一个名字。
那时候他刚出生,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十二岁了,什么都懂了。
前面是长长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冷宫外面的世界,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房子,这么多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愣着干什么?上马车!”太监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了一下,站稳,看见前面停着一辆马车。很旧,很小,和宫里那些马车不一样。
他爬上马车,掀开帘子,坐进去。
马车动了起来,吱呀吱呀的,摇摇晃晃。他掀开帘子,往外看。
街道在后退,房子在后退,人也往后退。他看见卖糖葫芦的,看见耍把式的,看见挑着担子卖馄饨的。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
他趴在车窗上,一直看,一直看,看到脖子都酸了。
后来马车出了城,外面渐渐安静下来。路两边是田,是树,是远远的山。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
他继续看,一直看,看到太阳落山,看到天黑。
夜里,马车停在驿站。太监们去吃饭了,没人管他。他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饿着肚子,听着外面的声音。
驿站里有人说话,有人在笑,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和他没关系。
他把那几本破书拿出来,借着月光,一页一页翻着。
书上的字他认得,可这会儿看不进去。他想着今天看见的那些人,那些房子,那些热闹。想着明天还要走,后天还要走,要走很远很远,去一个叫西齐的地方。
想着他父皇说的那些话——不归故土,不归朕心,不归任何地方。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周爷爷。”他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着。”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很多年前,周公公第一次看见他时那样。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走。
走多久,他不知道。走去哪儿,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活着。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