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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刃 夜更深了, ...

  •   夜更深了,天牢的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响。

      陈九像往常一样,提着食盒往萧惊渊的牢房去。
      脚步稳,背依旧驼,只是那双手,握食盒提梁的力道,比寻常人沉上几分。

      路过转角,两个年轻狱卒正靠在墙上抽烟,见了他,随口骂了句:
      “老东西,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陈九低头应着“是”,加快脚步,却没注意,阴影里,一双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
      是谢砚派去盯梢的亲信,隐在暗处,将他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看在眼里。

      到了牢门前,陈九刚要开锁,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喝:
      “站住。”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陈九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谢砚站在不远处,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却没半分温度。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目光如刀,直直钉在陈九身上。

      “谢、谢公子。”陈九慌忙躬身,头压得更低,“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给萧将军送饭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谢砚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他开锁的手上,“你开锁的手法,不像普通狱卒。”

      陈九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木讷惶恐的模样:
      “公子说笑了,小的在天牢干了十几年,开锁送饭,都是熟活,熟活罢了……”

      他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咔哒”一声,牢门应声而开。
      就在他转身要进去的瞬间,谢砚忽然开口:
      “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陈九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道旧伤,是他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位置极偏,极少有人留意。

      他缓缓回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丝慌乱,却又很快压下去,干笑两声:
      “嗨,还能怎么来?年轻时不懂事,跟人打架,被刀划的……”

      谎言说得太假,连他自己都觉得勉强。

      谢砚没拆穿,只是看着他,缓缓道:
      “天牢里人杂,你一个老卒,独自给萧将军送饭,不怕惹祸上身?”

      陈九垂眸,声音沙哑:
      “公子说笑了,小的只是个干活的,不敢惹祸,也不敢不干活……”

      “是吗?”
      谢砚向前走了两步,距离他不过数步。
      陈九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冷得像冰。

      忽然,谢砚抬手,指尖直指他的后颈——
      那是一个极快、极狠的动作,若是落在实处,足以让他当场晕厥。

      陈九瞳孔骤缩,身体却比脑子更快反应。
      他猛地侧身,同时右手成拳,反手向后击出!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完全不像一个常年佝偻的老狱卒,倒像是……在沙场上拼杀过多年的老兵。

      “砰”的一声闷响。
      谢砚指尖堪堪擦过他的拳风,后退半步,眸色微深。

      好快的拳。
      好稳的势。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老卒该有的身手。

      陈九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收回手,重新低下头,浑身发抖,像是被吓得不轻:
      “对、对不起,公子!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

      他说着,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地,声音带着哭腔:
      “小的只是个老实人,求公子饶命!求公子饶命!”

      那副模样,换做任何人,都会以为他是被吓破了胆。
      唯有谢砚,站在原地,看着他跪地的背影,眸色沉沉。

      他刚才那一拳,力道控制得极好,既没伤到自己,也没真的攻击要害——
      是在警告,也是在试探。

      而这个陈九,接得住,又演得像。
      有意思。

      “起来吧。”谢砚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下次注意分寸。”

      “是、是!谢公子宽宏大量!”陈九连忙起身,头也不敢抬,匆匆提着食盒走进牢房,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还好,还好……

      牢房内,萧惊渊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却眼神锐利。

      陈九定了定神,将热饭热汤放在石桌上,低声道:
      “将军,快些吃吧。”

      萧惊渊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不是狱卒。”

      陈九的手猛地一颤,汤碗险些打翻。
      他抬头,对上萧惊渊的目光,那眼神沉静如渊,早已看穿了他的伪装。

      陈九沉默片刻,缓缓垂下眼,低声道:
      “将军说笑了,小的就是个送饭的……”

      “你刚才的身手,不是送饭的会的。”萧惊渊缓缓道,“还有你开锁的手,握刀的习惯,眼神里的狠劲……都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九虎口的旧伤上,一字一句:
      “你上过战场。”

      空气瞬间凝固。
      牢门外,谢砚的亲卫还在守着,牢内,两人相对无言,却都心知肚明——
      这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陈九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伪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军……老奴,有罪。”

      萧惊渊眸色一动:
      “你是谁?”

      陈九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沙场老将的沉冷,他单膝跪地,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老镇北将军帐下亲卫,陈九,参见少将军。”

      四个字,如同惊雷,在牢房内炸开。

      萧惊渊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陈九,看着他眼中的忠诚与愧疚,看着他身上那股藏了十几年的旧部锋芒——
      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每次送饭,饭都是热的。
      为什么靖王的人来,他总会“不小心”拖延。
      为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从来都不是敬畏,而是……牵挂。

      原来如此。

      萧惊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守在这里,十几年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九垂首,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等少将军归来,等谢家冤屈得雪,等老将军的在天之灵,能安息。”

      牢门外,谢砚站在阴影里,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指尖微曲,眸色愈发幽深。

      老镇北将军……
      谢家遗孤……
      天牢暗桩……

      原来这棋盘上,还有这样一枚棋子,藏得比他想象的更深。

      谢砚转身,悄然离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却在心里,给这个叫陈九的老狱卒,画上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而牢房内,萧惊渊看着陈九,缓缓道:
      “起来吧。”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陈九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
      “你手里,有证据。”

      不是疑问,是判断。

      陈九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是。老奴手里,有老将军留下的通敌伪证、内奸名单,还有兵权暗契。
      只要少将军点头,老奴现在就可以拿出来——
      只要能翻案,能还谢家清白,能告慰老将军在天之灵,老奴死而无憾。”

      萧惊渊沉默了。
      他看着陈九,又看向牢门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深沉。

      翻案……
      谈何容易。
      陛下要的是平衡,不是真相。
      靖王余党还在,太子虎视眈眈,朝堂暗流汹涌。
      此刻拿出证据,固然能翻案,却也会瞬间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让整个京城,都陷入混乱。

      而他,谢砚,还有陈九,都可能在这场混乱中,粉身碎骨。

      萧惊渊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却带着坚定:
      “还不到时候。”

      他看着陈九,一字一句:
      “再忍。
      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时机。”

      陈九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老奴,听少将军的。”

      牢门内,两人达成共识,如同两条潜伏的毒蛇,静静等待着出击的时刻。
      牢门外,谢砚转身离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这个陈九,不能留,也不能杀。

      他是一把刀,一把既能斩碎黑暗,也能伤了自己的刀。
      而这把刀,终将成为他棋局中,最意想不到的一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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