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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笼 天牢的晨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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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的晨雾,比皇城更冷。
禁军换防的传令,是在卯时三刻到的。
不是提审,不是问罪,是两个字:
释出。
狱卒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多嘴。
只有陈九,默默取来一套还算干净的素色衣袍,递到萧惊渊面前。
动作依旧谦卑,眼神却稳了。
“将军,该走了。”
萧惊渊接过衣袍,指尖微顿。
这十几年的暗桩,这一场牢狱,这一碗碗热饭,早已不是一句“多谢”能抹平。
他只淡淡道:
“你也走吧。此处不必再留。”
陈九垂首:
“老奴的命,是将军家的。将军去哪,老奴去哪。”
萧惊渊没再劝。
有些忠诚,不必多言。
牢门打开的那一刻,天光刺得人微眯眼。
门外,没有仪仗,没有迎接,只有一道立在晨雾里的身影。
谢砚。
玄色衣袍,身姿清挺,手里握着一卷薄纸,神色平静得像只是来赴一场寻常之约。
看见萧惊渊出来,他抬了抬眼,语气清淡:
“萧将军。”
萧惊渊望着他,目光沉沉。
这一局,谢砚算得精准至极。
借陛下压靖王,借流言保他,借天牢磨他,最后再由陛下亲手把他放出来——
既给了体面,又断了他立刻起兵的心思。
“谢先生好算计。”萧惊渊开口,声音带着久居暗室的低哑,“本将在牢里,每一日,都在想你。”
这话听着暧昧,却只有两人懂。
想的是他的局,他的刀,他那颗深不可测的心。
谢砚微微颔首,不避不让:
“将军平安,这局才算没白走。”
他侧身,让开道路:
“车在外面。陛下有旨,暂不夺职,归家静养,无诏不入宫。”
软禁,也是保全。
萧惊渊懂。
谢砚也懂。
两人并肩往外走,一左一右,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刚从同一场险滩里趟出来的河。
陈九落后半步跟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又迅速垂下。
他看得明白:
这两人,不是主仆,不是朋友,不是仇敌。
是棋逢对手,也是命拴一处。
马车里,空间狭小,气息相缠。
萧惊渊看着谢砚指尖那卷纸,忽然开口:
“你早就知道,天牢里那个人是谁。”
陈述句,不是问句。
谢砚抬眼:
“知道时,已经晚了。”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
“也不算晚。”
——我知道时,你已经安全了。
——我知道时,这盘棋,已经把我们绑在一起了。
萧惊渊盯着他的眼睛。
谢砚的眼神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深潭。
他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谢砚的手腕。
不是轻薄,不是试探。
是确认。
确认这人是真的站在他身边,不是幻觉,不是假象。
谢砚指尖微顿,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
只是淡淡道:
“将军慎行。”
萧惊渊收回手,靠在车厢上,忽然低笑了一声。
“谢砚,你这人。
明明把命都赌在我身上了,还装得这么冷淡。”
谢砚垂眸:
“我赌的不是你。是大局。”
萧惊渊看着他,目光渐深:
“可到最后,赌的就是你我。”
车厢里一静。
晨风吹进帘缝,拂动两人的衣摆,轻轻相擦。
没有触碰,却比触碰更近。
谢砚终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而稳:
“那就……一起赢。”
一句话,没有情,没有爱,
却是这乱世权谋里,最沉的一句承诺。
车到将军府。
门庭冷清,却有人早已候着。
是谢砚安排的亲卫,干净、可靠、不涉任何党派。
“我让人收拾了西跨院。”谢砚淡淡道,“你住正院,我住西院。
方便议事,也避人口舌。”
萧惊渊挑眉:
“谢先生这是,要住进将军府?”
谢砚看他:
“你刚出狱,身边不能没人。
我在,你安全。
你在,我的局,才能继续。”
说得直白,坦荡,毫不掩饰。
可听在耳里,就是另一番滋味。
——我陪着你,是因为我们只能一起走。
萧惊渊忽然觉得,这冷冰冰的理由,比任何语言都顺耳。
他点头,声音放轻了一点:
“好。
你住下。
从今往后,这里也是你的地方。”
谢砚眸色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没应,也没拒。
只是转身吩咐事宜,背影依旧清挺,只是肩线,比在天牢外时,松了一分。
入夜,西跨院。
陈九来见谢砚。
老卒单膝跪地,不再伪装,一身沉肃:
“谢公子,老奴知道你是谢家遗孤。
老奴谁也不帮,只帮两件事——
将军平安,谢家昭雪。”
谢砚看着他,良久,轻轻抬手:
“起来。
你守了十几年,辛苦了。”
一句“辛苦了”,比万千赏赐都重。
陈九眼眶一热,叩首:
“公子放心,老奴这条命,交给你们。”
等陈九退下,谢砚独自立在窗前。
窗外,正院的灯还亮着。
萧惊渊也没睡。
他指尖轻抵窗沿,心里第一次,不是只有“算计”、“布局”、“翻案”。
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轻,很稳,很安静。
像寒夜里,终于有另一盏灯,为他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