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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桩 天牢的烛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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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的烛火,永远是昏沉沉的,像燃不尽的暮气。
禁军换防的甲叶碰撞声,隔着几道厚重石门都能听见。萧惊渊靠在冰冷石壁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得如同置身军营大帐,而非囚牢。
他不急。
帝王的平衡术,他比谁都懂。
靖王被禁足,陛下暂时不会动他,却也绝不会放他。
而谢砚那番“一石三鸟”的操作,更让他确信——
自己这条命,暂时还是枚好用的棋。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送饭的狱卒端着粗陶碗进来,低着头,脊背微驼,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是陈九。
天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老卒,五十上下,面皮干黄,双手粗糙得布满裂口,眼神永远木讷,见了谁都哈腰,仿佛天生就该被人呼来喝去。
旁人都怕沾萧惊渊的晦气,要么远远扔下饭就走,要么冷言冷语。唯独陈九,每次都稳稳把碗放在他伸手可及之处,饭是热的,汤不凉,偶尔还会多一块硬饼。
今日也一样。
陈九放下碗筷,垂着眼,正要退出去,萧惊渊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在空寂的牢房里荡开一点轻响:
“前日靖王的人来,是你拦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九身子一顿,依旧低着头,声音沙哑含糊,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老粗:
“将军说笑了,小的只是个送饭的,不敢拦谁。那日是小的笨手笨脚,泼了水,耽误了片刻。”
他说得谦卑,弯腰就要退。
萧惊渊的目光,却落在他那只开锁的手上。
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极浅、却极规整的旧伤。
那不是寻常狱卒能有的伤——是常年握枪、握刀,被兵器磨出来的印记。
萧惊渊眸色微深,没再追问,只淡淡道:
“下去吧。”
“是,将军。”
陈九躬身退出,牢门重新锁上。
他转过身,原本佝偻的背,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轻微地挺直了一瞬。
那双木讷浑浊的眼,抬起来,遥遥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沉得像淬了冰。
没人知道,这个在天牢里熬了十几年的老卒,曾是老镇北将军帐下,亲卫营的百人将。
与此同时,谢府。
灯下,谢砚正看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四个字:天牢安稳。
亲信立在一旁,低声道:“先生,靖王闭门思过,太子那边派人来探过两次口风,想邀您过府一叙。”
谢砚指尖轻叩桌面,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
“太子急了。”
靖王受斥,太子看似得利,可萧惊渊一日在天牢,边军旧部就一日人心不定。陛下既不杀、也不放,摆明了是在观望,观望谁能真正稳住朝局,也观望……谁的野心最先露出来。
“如何回?”
“不见。”谢砚语气平淡,“此时见太子,便是摆明站队。陛下最厌结党,我还没活够。”
亲信颔首,又想起一事:“对了,天牢那边,属下留意过,看守少将军的,是个叫陈九的老狱卒。此人沉默寡言,从不与旁人攀谈,也从未收过任何一方的好处。”
谢砚抬眼:
“陈九?”
“是。据说在天牢当差十几年,无亲无故,背景干净得很。旁人都欺他老实,脏活累活都丢给他。”
谢砚指尖一顿。
背景太干净,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本身就是一种不干净。
他微微眯眼,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前几日他去天牢外打探消息时,人群里,有个老狱卒曾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极快,只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那一眼里,没有敬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故人般的沉敛。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打量,此刻想来,竟有些耐人寻味。
“盯着他。”谢砚淡淡吩咐,“不必惊动,只看他每日做什么、见什么人。”
“是。”
亲信退下后,屋内只剩谢砚一人。
他重新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眸色幽深。
靖王是明棋,太子是暗棋,陛下是执棋人。
可这棋盘上,好像……还藏着一枚,谁都没留意的落子。
深夜,天牢角落的杂役房。
陈九确认四下无人,关上破旧的木门,从墙缝里抠出一小块被油布裹得严实的木牌。
木牌早已陈旧发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萧”字。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字,浑浊的眼里,第一次翻涌起情绪。
老将军,少将军还活着。
谢家的小公子,也还活着。
他等了十二年,藏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当年谢家满门被斩,老将军被诬通敌,朝堂之上,血流成河。
他亲眼看着那一切发生,却只能隐姓埋名,苟活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里,守着那份能颠覆整个朝堂的证据,等一个能翻案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快要来了。
陈九将木牌重新藏好,佝偻着背,恢复成那个木讷老实的老狱卒。
他走到窗边,望着牢房的方向,嘴唇微动,无声吐出四个字,轻得像风:
“将军,再忍。”
忍过这最平静的一段。
忍到那张真正的网,彻底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