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往生负》古楼春

4、穆月吟

　　白琼因冷汗直冒，他是真的怕江烬生又对自己使用什么奇怪的法术。
　　不过好在，他没有责怪白琼因，这点钱他并不在意，甚至如果白琼因需要，他还会给更多。
　　他将手按在白琼因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随后双手背在身后，继续赶路。
　　南山离鹿城不远，路上的风景很多，虽然白雪覆盖了这座城，但他们能感受到，夏季的气息并没完全消失，比如还未凋零的绿叶，还没冰封的河水。
　　白色的蝴蝶绕着谢君飞了一圈，最后停落在她的鼻尖，紫璇想赶走它却被谢君打断，她停下脚步，任由蝴蝶停息在自己的鼻尖。
　　过了会儿，白蝶像是休息够了，轻轻扑闪着翅膀，像是在感谢眼前这位愿意为它停留片刻的姑娘，谢君目送它离开，眉眼间是说不尽的温柔。
　　旁人只道她是做事行侠仗义，豪爽洒脱，帮助百姓惩恶扬善的谢女侠，可背地里，她也是个善良，温柔，待人真诚与普通人无异的姑娘。
　　落日的夕阳洒在身上，给她添了一丝神性，身旁三人默契的没有打断她，等那只白蝶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谢君回过神，有些局促的向众人道歉。
　　“抱歉，我……”
　　话还没说完，江烬生出声打断了她，“谢女侠，前方就是南山脚下的巡石村。”
　　可能是江烬生的语气太过平静，谢君一时间不敢回应他，白琼因嬉笑着将胳膊搭在江烬生身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谢女侠，咱们走吧！”
　　“好。”
　　众人在夜色降临前抵达村落，石碑旁早已站满了人，这些都是巡石村的村民，他们早些时候听说城中会派人来除妖，于是早早等候在这。
　　为首的白发老者见到江烬生立马上前迎接，嘴里激动念叨着，“高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他被老者带入村，三人跟在后面，周围的村民默默给他们让出路，谢君与这些人擦肩而过，余光瞥见一个被大人牵着手的小男孩，男孩眼睛眯成月牙，嘴角挂着笑。
　　她只当是普通孩子，没过多留意。
　　一排排老旧的屋舍出现在眼前，从踏进这个村子开始，谢君就感受到一股湿气，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江烬生自然垂落的手在身侧悄悄松开，浅色的灵力悄无声息包裹住四人。
　　这股湿气他也感受到了，不知为什么，心脏跳的很快，一股难以描述的情绪蔓延至他心头。
　　“高人。”领头的老者开口，“袭击村子的妖怪通常在夜间出没，您们路途辛苦，先到屋子里休息吧。”
　　他将四人带到一座看起来还算完好的酒楼客栈前，佝偻着腰微微转身，“村内遭妖物破坏，只能先委屈各位高人了。”
　　“无妨。”白琼因摇头甩了下身后的马尾，双手环胸，打量着眼前这座两层楼高的客栈，坑坑洼洼的牌匾上刻着四个清楚的大字。
　　鹤庆余楼——
　　“不用休息，早点解决早点回去。”江烬生冷冰冰的声音从喉间传出，他并不想在此地做过多的停留。
　　老者听到这句话，用浑浊的眼睛望向他，“高人，我们也想早点铲除这只妖物，可它实在是强大，山上的捉妖门派已经派人下来，最多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到……”
　　“村长是不信任江某的实力？”江烬生不耐烦说道，他已然失了耐心，这村子过于诡异，竟能攻破他的心法，强行给他灌输这种难以言述的情绪。
　　并且，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情绪不断扩大，他的眉心忽然刺痛了一下。
　　江烬生下意识抬头，就瞧见四个打扮颜色艳羡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朝着他们走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江烬生一眼就看清了四人中气质不凡的一个女人。
　　“穆……月吟。”江烬生蹙眉看着她，眼前的女人身材苗条，面貌清冷，与他记忆中那个天真懵懂的女孩完全不同，但那双像极了南宫叶燕的眉眼，让他忍不住往两人是同一人的想法上想。
　　他记得很清楚，那片被火焰焚烧殆尽的残墟中，并没有穆月吟的尸体，他找过她，找了数年。
　　“前辈，在下天穹门穆月吟，受师傅之命前来捉妖。”
　　真的是她——
　　江烬生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感觉好像被人安排做局。
　　怎么会这么巧？
　　“老伯伯，我是天穹门公孙鹊，此次前来协助穆师姐捉妖。”
　　一道俏皮的声音打断江烬生的思绪，他刚才一心全在穆月吟身上，完全忽视了她身边还有三人。
　　老者见到他们瞬间松了口气，眉眼笑的更开，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赶到，他可能还在被江烬生威压住。
　　许是穆月吟一行人太过于有礼貌，江烬生四人站在他们对面倒是像不讲理的官家子弟。
　　“天穹门来凑什么热闹，咱们有老江在，消灭那妖物还不是分分钟的事。”白琼因不高兴的开口，他实在是看不惯这老头的嘴脸，总感觉对方不像什么好人。
　　紫璇看向江烬生棱角分明的侧脸，张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能说出来。
　　“这位兄台，本小姐与师兄弟们下山来乃是为民除害，说话还请放尊重些。”公孙鹊双手环胸，一脸不高兴的看向白琼因，“我当是谁，原来是渡灵宗圣子。”
　　“嘿，知道小爷的身份还敢这样目中无人？”白琼因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想上前理论。
　　江烬生拦在他身前，轻轻摇了摇头，他已经知道那股难以言述的情绪源自谁了，身上的戾气自然而然收了回去。
　　“烬哥哥。”穆月吟轻声开口。
　　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江烬生的瞳孔微不可察得颤动。
　　公孙鹊惊喜，“师姐，你们认识？”
　　她没说话，只是点头回应。
　　江烬生愣神之际。
　　先前站在她们身侧的两个男人，一个依靠着木柱，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白琼因几人同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手中磕着瓜子，一脸吃瓜的样子。
　　“烬哥哥是不认识阿月了吗？”少女微微皱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闪着泪光，她哽咽着上前抱住江烬生，将头靠在他的胸膛。
　　公孙鹊瞳孔放大，被这一幕刺激的说不出话，坐在台阶上的几人表情也没好到哪去，在场除了谢君和靠在木柱上的男人，其他人几乎把震惊写在脸上。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天穹门清冷大师姐，和平日生人勿近的江公子吗？
　　两人怎么一见面就抱上了？
　　白琼因摸着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缝，脑袋往紫璇那边靠近。
　　“老江为什么不躲开啊？”他好奇问道。
　　虽然这两人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但这种时候，吃瓜的心占据上风，先前什么不愉快都靠边站。
　　紫璇学着白琼因的样子，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开口：“也许他们真的认识。”
　　几人的视野盲区，穆月吟拦在男人腰上的手腕处，一张透着蓝光的符纸从她的袖中钻出，在靠近江烬生后瞬间消失。
　　江烬生感受到体内的气息紊乱，后退一步与穆月吟拉开距离。
　　感受到他的离去，穆月吟眯着眸微笑着站在原地。
　　靠在木柱上的男人见她这样，连忙闪到看戏的几人身边，他从怀中抽出一张黑色的纸，纸面金色的字体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眨眼间分散成数十条灵纹，将众人包裹。
　　穆月吟伸出双臂，手腕处两个铃铛串成的手链在微风里轻轻摇动。
　　“天地玄黄，降伏龙契。”
　　随着她口中念出的口诀，江烬生皮肉下的筋脉亮起红色的光晕使他动弹不得。
　　头顶的夜空此刻被乌云笼罩，时不时一道雷电从云层打落，一条由灵力汇聚成的灵龙从阵眼中缓缓移动，万米高空，它的身形清晰的出现在众人眼中。
　　狂风将地面的尘土吹起，迷的叫人睁不开眼，江烬生的衣摆在风中摇曳，沉默的看着眼前景象，他好像明白了穆月吟的目的。
　　这些年他疯了般寻找她，可从未想过，其实是穆月吟一直躲着他，她认为他是害死南宫叶燕的真凶。
　　“可笑吗，燕哥临死之际都在叫我不要记恨你。”穆月吟眼中蓄满了泪水，她看着江烬生这张脸，心中积压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你这张脸和当年一样没有感情，燕哥这么好的一个人……却偏偏救了你这么个怪物！”
　　腕处的两个铃铛撞在一起，强悍的灵力喷发出来，盘旋于头顶的灵龙像是受到了信号，伴随着数万条雷电，径直朝江烬生飞来。
　　龙身划破虚空，龙吟响彻天地。
　　撞击江烬生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群人身体无法动弹，眼睛却能清晰看到。
　　少女的身躯挡在江烬生面前，鹅黄色的发带从眸间掠过，玉笛在她的手中耍了个华丽的剑花，随后，悦耳的笛声在耳边萦绕。
　　近在咫尺的灵龙被音符环绕，龙身如同镜子般一寸寸碎裂。
　　树叶被风吹落在地，白琼因等人恢复过来，连忙上前查看。
　　“师妹这是何意！”穆月吟看着眼前的景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与她们一同前来的两个男人来到她身边扶住她。
　　公孙鹊收起玉笛，转身快速在江烬生的几个穴位上点过。
　　“师姐，我们此次下山只为捉妖，方才你那一击足以毁去整个村子，这不是明智之举。”她语气轻松的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封印被解，江烬生猛的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手臂青筋暴起，公孙鹊等他浑身的筋脉稳定下来，顺便弯腰帮他擦去眼角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泪水。
　　这是江烬生认知里，此生最后一滴泪。
　　他阴郁的看着刚才帮自己挡下招式的少女，少女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笑着，随后起身回到了穆月吟身边。
　　白琼因在身后帮他渡灵力，谢君紫璇蹲下身询问他怎么样。
　　他轻轻咳了几声，随后说道无妨。
　　“小师叔，我想吃糖葫芦了。”公孙鹊使唤着刚才和白琼因坐在一起嗑瓜子的男人，霍宁叹了口气，答应了她。
　　穆月吟抬手落在她的头顶，远处的几个人心里捏了一把汗，都以为穆月吟会因为刚才的事报复回去，不过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公孙鹊的脑袋，笑着说：“那师姐今晚带你下馆子去。”
　　“好！”公孙鹊甜甜应道。
　　谢君几人松了口气，江烬生捂着胸口，起身时踉跄了一下，白琼因收回灵力和紫璇两人连忙扶住他。
　　“他体内的符咒虽然解了，但还需要时间缓缓，晚些时候的妖物就交给我们吧。”先前靠在木柱上的男人此刻扶着穆月吟，对着他们说道。
　　“多谢这位兄弟，我们知道了。”白琼因抱拳感谢，三人护送着江烬生进楼。
　　楼中包间内，江烬生坐着闭目调息，白琼因坐在他对面，百无聊赖开口：“老江，以你的实力怎么可能遭暗算啊？”
　　谢君依在凳子上，手中的佩剑此刻被紫璇握着。
　　“天穹门穆月吟，我听过她的名字，据说是被门主捡回去的孤儿。”她思考了一下，接着说道：“听师傅说，这个穆姑娘选择修无情道，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两千号人的大师姐，据传闻，下一代掌门人的位置就是留给她的。”
　　“什么！资质这么高？”白琼因惊呼出声，“老江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人家，这才被记恨的吧。”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紫璇给谢君倒了杯茶，替她回答道：“江公子的实力远比你我想的更要强，对方知道他的实力却还是在他面前出招，
　　可见这个穆姑娘知道就算自己杀不了江公子，江公子也不会还手。”
　　“难道你没发现，那符咒江公子其实能躲避，但他还是任由其进入自己的体内。”谢君抿了口茶，补充道。
　　“会不会是老江的红颜知己？”白琼因眼睛一亮，猛从凳子上站起身，下一句还没说出口就被江烬生一掌拍在脑门上。
　　他漆黑的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露出暗红的底色，修长的睫毛投下一片三角倒影。
　　“荒唐。”他轻声开口。
　　“老江你下次能不能别打脑袋，容易打傻的！”白琼因揉着被打的位置，表情抽搐的看向他。
　　谢君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白圣子，方才穆姑娘喊江公子哥哥，怎么可能是你想的那样？”
　　江烬生没说话，今晚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独的挂在天上，楼下传来打闹的声音，房门被敲响，白琼因上前开门。
　　公孙鹊绕开他快步走到几人身边，她双手撑着桌面，高兴的开口道：“几位能否赏个脸陪我们下楼吃顿饭？”
　　“公……”
　　“这位姐姐叫我小鹊就行。”
　　“小鹊。”谢君撑着脸歪头看着她，“你师姐不是要带你去下馆子吗？”
　　“哦哦，今晚不是要捉妖兽吗，我就让师姐改到明日再带我去啦。”公孙鹊解释道。
　　谢君看了眼江烬生，对方点头她才继续说道：“好呀，那咱们走吧。”
　　一行人陆陆续续下了楼，村民们害怕妖兽，早早回家关紧房门，所以这间酒楼客栈只有一个店长，和江烬生穆月吟两批人。
　　楼下点了灯，还算敞亮，霍宁端着菜看见他们下来，连忙陪笑道：“坐下吃吧，就当是给我穆师妹赔罪了。”
　　白琼因和紫璇看着眼前一桌子的佳肴饭菜，本来还想矜持一下的两人瞬间装不下去了，两人迅速坐到凳子上拿起碗就开炫，嘴上也不忘夸赞：“都是兄弟哪里的话，客气了！”
　　霍宁笑着将最后一盘菜端到桌上，这张桌子是老村长特意喊人抬来的，普通的餐桌围不下八个人，这个大小就算坐十个人都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