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西风尽头》江榫

3、第 3 章 庄茗跟

　　庄茗跟在池凤婷身后，再次回到了那个被称为“家”的门前。只是昨日是由沈警官送回来的冷清与忐忑变成了今天池凤婷陪伴的温情。只是换了个人相伴，却造成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庄茗站在过道上，等待着池凤婷开门。他看向四周，门框上的对联仿佛刚换不久，上面的“家和万事兴”还栩栩如生。而门上的倒“福”也还崭新如初——处处与大俞不同。
　　池凤婷开门后，示意庄茗回到自己的房间，而她自己却进了厨房忙活。
　　庄茗坐在书桌前，久坐无聊，便摆弄起刚拿到手的玉牌。他把玉牌放在书桌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到处点点点。庄茗看见刚刚出现的饱含蛮夷之符的界面上不知为何出现了手写两个字，便好奇的点了下去。
　　借着使用指南，庄茗明白了那蓝色的方块——浏览器的功用，一个当代的文渊阁。
　　他试着手写输入了“古今漢字對照（古今汉字对照）”，感谢现代互联网，庄茗找到一张比较简略的简繁对照表，然后借着对照表，把手机切换成了繁体中文。
　　“桂清，莫耍老，出来吃饭！”池凤婷的呼喊从客厅传来，打断了他浸润在文渊阁的思绪。
　　庄茗刚坐在庄访秦身旁，池凤婷就把饭菜从厨房里端了出来。只是一锅鱼汤和几道家常菜，但却是池凤婷忙活了半个多时辰的结果。
　　“多吃点哈，都是你喜欢吃嘞，在学校头还吃不到老哦”池凤婷给庄茗的碗中夹了许多菜，密切叮嘱。
　　吃过午饭，池凤婷便把一只空行李箱推到庄茗面前：“自己收拾衣服，住校要用的都带齐，莫到时候又打电话说忘带这个那个。”
　　庄茗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各式各样的，颜色各异的，缺胳膊少腿的衣服，手指悬在半空。这衣服质地奇怪，不似麻，棉，丝等他所知的任意一种，却又柔顺，舒适。而样式更怪，弃礼法而不顾，乃至衣不蔽体。
　　而且，他...不会折衣服，也不知道应该收些什么。
　　「大丈夫能屈能伸！」庄茗鼓舞自己，眼神坚定地像要入党一般，走到了客厅。
　　“妈，能否帮我收拾包裹，我不会...”方才的坚定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庄桂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因羞愧产生的红晕。
　　“行李都搞忘纳闷收老？我看你在学校没得我，又啷个办安？”池凤婷笑骂，往庄茗的房间走去，利落的取了几件衣服，一一叠好，放进行李箱。
　　她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个封面花花绿绿的本子，扔给了庄茗，“勒个不是你最宝贵的那个本本儿嘛？啷个就直接甩到这老？各人捡好，莫像手机一样又捨老。”
　　庄茗慌忙地接过从空中飞来的本子，一种熟悉感渐次而生，他拿在手中翻看了起来。
　　【2024年12月15日晴还有一个月就期末了！再努力一个月！挑战自己！】
　　……
　　【2025年1月3日雨这次周考考得比以前都好！还是有进步的！期末考试一定可以证明自己！让他们都刮目相看！】
　　……
　　【2025年1月18日阴期末成绩出了，出乎意料的差，感觉这一个月的努力都白费了...算了，明天就开始补课了。加油！庄桂清！】
　　……
　　【2025年2月13日晴又要开学了，作业还一点都没写...还记得上次被请家长后的惨案，感觉现在身上都还是痛的...不过，陆明远也来提醒我写作业了。但真的不是我不想写啊...】
　　【2025年2月14日雨今天原打算写作业的，但还是被陈叙塬那个混蛋叫去打游戏了，我认罪...不过他怎么放假还想着我？那件事不会还梗在他心里吧？】
　　【2025年2月15日阴我和爸妈商量了一下，下午去图书馆写作业，我就不信在图书馆我还写不进去了，等我晚上回来的好消息吧！】
　　庄茗的手指停留在最后一页的墨迹上，轻轻抚摸着柔顺的纸张，「此乃...庄桂清之日记？」
　　他艰难、缓慢地理解着日记中的千言万语，那不仅是一个个文字，更是一个少年鲜活的人生。
　　“等我晚上回来的好消息...”他轻声念着这最后一句，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原本以为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不学无术、只会玩弄那个名为“手机”之物的纨绔子弟。未曾想，竟也是个在自己的战场中苦苦挣扎、屡战屡败却又试图再战的...庸才。
　　庄茗回想起了景佑四年的变法。清吏治、设都护、徙流民、置屯田、通海运、理天下商贾、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人人称其中兴之主。然天有不公，景佑六年江南大涝，半壁江山尽化泽国。
　　「吾等相似也，既茗已化桂清，吾将承彼之愿，予尔“好消息”也。」庄茗在心中暗下决心，想要实现那少年的期盼。
　　“还神到这干啥安？走老撒，不是说这学期重新分寝室了嘛？还要切给你搬寝室。”池凤婷帮庄茗收拾完了行李，拉出房间，用手拍了拍他的背。
　　庄茗回过神来郑重的合上手中的本子，仿佛不是一本普通的日记，而是一份曾经鲜活的证明，庄茗把它放入了书包的内侧，提起了行李，跟在池凤婷身后。
　　“妈...这就来...”庄茗讪讪开口。
　　走出楼道，寒气裹挟着喧嚣扑面袭来。
　　临近开学，街上穿着校服的学生越来越多，或背着书包，或提着行李，汇成一股黑与蓝交相辉映的河流。而庄茗混迹其中，看着周围一张张稚嫩却又充满朝气的脸，竟生出一种“混入敌营”的错觉。
　　大俞的国子监，可从未有过这般热闹。
　　校门口满是人流，庄茗看着眼前烫金的“重庆市第八中学校”几个大字，深吸了一口气，「此，吾之战场也。」
　　他推辞了池凤婷帮忙搬东西的建议，自己提着行李和书包孤身踏入了校园。
　　庄茗立于公告栏前，目光如炬，扫视着那张所谓的“校园平面导视图”。
　　「学堂布局还算方正，只是不知这“高二（16）班”究竟在何处。单看这平面舆图恐怕不行，还是得找一人探路。」
　　正思索间，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从身后路过。庄茗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上前一步拦在了那男生面前。
　　“这位...同袍...敢问‘高二（16）班’在何方？”
　　那男生被这文绉绉的语调噎了一下，下意识用上了普通话：“呃...同...同袍？高二（16）班就在前面那栋楼里，我记得是3楼，你自己找找吧。”
　　庄茗顺着男生所指望去，一栋红色的建筑物伫立于此。他向男生道过谢，拖着行李箱径直走了过去。
　　只是他低估了这具身体的孱弱。
　　仅仅三层楼和一个箱子，便让庄茗如此狼狈，昔日御驾亲征，铁骑万里；今日肉体凡胎，提箱气喘。
　　当他终于在3楼的角落里找到了十六班时，双腿已如灌铅般沉重，手臂更是酸痛不止。
　　庄茗扶着墙，面色潮红，汗水顺着脸庞滴落。庄茗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整了整衣襟，准备去面对那个叫徐忍的教头。
　　徐忍看着气喘吁吁的庄茗打开教室门，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庄桂清，你这是去跑了个一千米吗啊？怎么感觉你这么累。”
　　这位穿着褐色短款羽绒服，带着黑框眼镜的三十多岁的男老师看见了庄桂清脚边的行李，“你怎么直接把行李箱给提上来了？你傻啊，怎么不直接放在楼下，或者寄存在门卫那。”
　　“啊？...门卫？我恐遗失。”庄茗挠了挠头，看着徐忍。
　　“你怎么一个寒假回来说话文邹邹的？游戏玩多了？还是古装剧看多了？”徐忍审视的看着庄茗。
　　庄茗心里一惊，手指紧紧抓住衣角，低着头，害怕被人看出猫腻。
　　“算了，管你的，开学了就好好收心。上学期期末的状态还不错，这学期继续保持哈。”徐忍头也不抬地拿着笔在报名册上找寻他的名字并打上了勾，“我看看啊...陈清羽、 江去浪、 周应、高铭悠、庄桂清...学费交了，你的新寝室在310，你先去把东西放了吧。等会早点回来帮着搬书，班长白梓航在那等着的。”
　　“诺...好的。”
　　庄茗生硬地改了口，模仿着周围人的语调，笨拙地应了一声。见徐忍不再看他，这才如蒙大赦，逃也似地拖着箱子退出了教室。
　　出了后门，他靠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上，长舒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