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不该是这样 ...
-
“已经快入夏了吧。”汪清浅将鞋袜脱下放入潺潺的溪流里,对着身后的莹灯道。
萤灯是林春景为汪清浅寻的新婢女,个子身形比汪清浅要高些,林春景选她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会武。
性格也是老妈子,喜欢操心,其实一开始是为林淑媛选的,但林淑媛没接,便一直在偏远打杂,汪清浅出事要离开上京时,林春景便想起来还有这号人物,便问她是否愿意跟着汪清浅。
萤灯幼时便被家里卖给了人牙子,自然是能去那边去哪,想着能拿的银钱更多了些,便应了下来。
见汪清浅这般,萤灯担心道:“这还未入夏,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办?小姐,还是不要贪凉了。”
“我有分寸的。”汪清浅道,说着,她瞧见了不远处的黑点:“萤灯,那是什么?”
萤灯站了起来,走近发现是个女人,嘴唇泛白,嘴皮皱在了一起,瞧着像是失水过多。
身下压着个小孩,看起来四五岁,两人都是蓬头垢面的,只是小孩脸上白净红润些,像是被人好好照看过。
萤灯探了探鼻息,有风,起身回去道:“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孩,小孩瞧不出男女。”
汪清浅重新穿上鞋,道:“我们在此地安营歇息一晚吧,顺便帮一帮她们。”
见萤灯还站在原地,汪清浅问道:“怎么了?”
“这是个麻烦。”
“没办法喽,你家新主子就是有些烂好心,快点过来吧。”汪清浅眉眼里有着化不开的温柔,笑着对萤灯道。
乔琏只记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的路,阿似一直喊累,说要吃东西。
可是她们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吃了,一路上走走停停,现在已经啃了好几天的树皮了,现在好不容易快到了上京,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
她只能这么对阿似说,说她们只要再坚持一段时日,便好了,可是她好像走不动了,她直直地倒了下去,她好像听到了阿似在哭。
阿似,娘亲好像已经尽力了,阿似,别哭,再等一等……
“你醒了?”
好像有人在唤她,乔琏眼皮吃力地撑开,先是一片光晕,再然后便瞧见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姐。
汪清浅见人终于醒了,便笑道:“你可算醒了,你若是再不醒,我这婢女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乔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眼粘在了一起,发不出声音,嘶哑着道:“阿似,阿似。”
“嗯?”汪清浅一时没听清,但听着像个人名:“你是说那个小孩吗?她已经醒了,我的婢女现在在楼下陪她玩,对了,现在在桂城,你知道桂城吗?”
“据我捡到你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了。”
桂城,乔琏自然是知道的,她就是从那里离开的,走了四天的路,也未曾到下一个村镇。
喝了水,乔琏便要下来给汪清浅磕头,汪清浅连忙上手扶起她:“别这样,你们怎么在那啊?若是有什么我能帮的我必定会帮的。”
“小姐可知道桐山?”
“桐山?”汪清浅此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号,老实道:“这我不曾听过。”
乔琏用了些力气坐了起来道:“小姐不曾听闻很正常,不过是一个山脚下的小城镇罢了,我夫君原是此地的知县。”
“可是前些日子,我夫君突然发现了我们背靠的那座山,是条金矿!而且被开采了起码有两年的时间,小姐,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个知县要倒霉了。
汪清浅道:“那快去上报啊,怎么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你是要去上京吗?”
“我夫君被人杀了,不,是被朝廷来的人杀了。”乔琏每每想起那夜,浑身抑制不住的开始发抖,趴在汪清浅身上道:
“不知怎得我夫君被扣上了个贪污罪名,被斩首示众了。”
“我在娘家省亲,不曾想回来便是这幅场景,我,我想去上京去,去击鼓鸣冤,我不信,我不信。”乔琏鼻子发酸,但眼睛已经流不出一滴泪了,她的眼泪在这路上已经流尽了。
汪清浅现在尚且是罪臣之女,也帮不了什么,想了想道:“我给你写封信,交给林家的大小姐,她说不定会帮你。”
见乔琏眼睛重新燃起火,汪清浅想了想还是泼了盆冷水,也好让她心里有点底:“但是她的脾性一向说不准,我可不敢肯定她一定会帮你。”
“但你可以先见见,信的话,交给上京醉乡客的掌柜便好了,就说信是汪清浅寄的。”
“她若是不帮你,你便去击鼓鸣冤吧,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上京醉乡客里熙熙攘攘,曹掌柜绕过厅堂,将一个女人带上了顶楼的包房,期间尽可能地避开了旁人的视线。
乔琏局促地跟在曹掌柜身后,有些揣揣不安:“掌柜的,我想问一嘴,这林家大小姐,是何脾性?”
曹掌柜默默的看了身后的乔琏一眼,道:“这我可说不准,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可不是小姐肚子里的蛔虫,说实话小姐身边这么多人除了苏叶能偶尔揣测到她的心思,旁人连边都摸不上。
但是曹掌柜还是给了个劝告:“你最好不要同小姐耍些小心思,我家小姐最不喜的便是这些了,老老实实的,讲不定小姐心情好便答应了。”
乔琏进了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扇足有六扇的落地折屏,面上只有几只白鹤振翅欲飞。
“坐。”
林春景看着汪清浅的信,隔着屏风问道:“你想让我帮忙?”
“若是小姐能帮,我自是感激不尽;若是不帮,也是情理之中。”乔琏低声道。
“那你想让我帮什么呢?”林春景拖着下巴道:“我这个闺阁女子,怕是帮不了什么。”
“那,那小姐便给我寻个住处可好?帮我照看我的女儿,我便感激不尽了。”这番回答乔琏并不意外,其实汪清浅让她来寻林春景的时候,她就在想,一个闺阁女子,怕是也帮不上什么。
但内心到底还是多了些期盼,万一呢?万一能帮上忙呢?只是现在来瞧,怕是只能靠自己了。
只是乔琏好像忘了,一个寻常的闺阁女子,怎么会坐在一家上京最繁华的酒楼的顶楼包房里,她的引路人还是这家酒楼的老板?
乔琏一直等不到林春景的答复,其实有些想离开了,但是出于礼貌,乔琏还是想等林春景开口再离开。
“你这几天,我会替你寻间宅子的,暂且住着,我会把你的事在街巷中传一传,到时候你记得在早市街巷中多走动走动。”
林春景重新读了一遍汪清浅的信,看见信末尾处那句“春景,孤儿寡母的,多帮帮吧,我今年的生辰礼还未送吧,权当是生辰礼了。”
终究没忍住叹了口气,她能做的最多是为这场击鼓鸣冤造造势,其他的她可就不帮了,以免惹火上身。
乔琏一时没理解,问道:“这是——”
“你既要鸣冤,也得让旁人知晓你这冤屈是什么吧。”林春景淡淡道:“声势大了,上面的人才可能注意到,否则一整虫鸣嗡响,谁会注意到?”
“但不过此事也有坏处。”林春景道:“若是此事的谋划者就在上京,你能不能活着见到上面的人也是个问题呢。”
乔琏咬了咬牙,认真道:“我不怕死,但若是我死了,烦请您送她去她外祖家可好?我的死讯您也帮我瞒下。”
“起码,等她再大些,可好?”
林春景默默的听着,将账本翻了一页:“你死了,我能瞒得住?既然这么担心她,又何必为了你丈夫拼上这条命呢?”
“总归不过是个死人。”
乔琏听了这话,垂下眸子道:“小姐,你可有一路扶持相伴的人?”
林春景翻看账本的手顿了顿,望向屏风另一头的乔琏。
“我夫君呢,我和他算是幼时便相识,他挺可怜的,小时候吃不饱,我便从家里那些吃的给他,我母亲知道后也没有责怪,反而在他的碗里多加了些肉。”
“之后呢,他就来我家吃饭了,因为他姑母发现我们家给他吃食,原本留给他的那些残羹都喂给了猪。”乔琏声音带着些哽咽:“他父亲被拉去做了壮丁,死在了烈日下;那年又刚好遇上了饥荒,他母亲把所有的食物都留给他了,一个人去了。”
“我家里算得上不错,我又是家中独女,便把他带了回来。让他读书,让他去科考。他很争气,是村子里第一个中举的人,旁人都说我家养的童养夫发达了,定看不上我这种女人让我们那些钱算了。”
“可是我们家没人把他当成童养夫,我把他当哥哥,虽然我喜欢他就是了。你知道吗?他是个寡言的人,得了消息那晚在我面前说了好多好多话,问我愿意嫁给他吗?”乔琏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只是脸上总带着些亮晶晶的东西。
“他是个好官,顶好顶好的那种。我不想,我真的不想以后别人提起他便想到他是一个贪官,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这个名声一旦沾上他会被后世唾弃的。”
“阿似还有很多很多爱她的人,她的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可是他只有我一个了啊。”
乔琏掩面低声道:“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啊,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