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07章 王府 如今到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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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枣色大马仍拴在北狱门前的拴马石上，见了宋鸿，刨刨蹄子，打了个响鼻。
宋鸿走过去，解了缰绳，抬手在马的脖颈上拍了拍。那马便安静下来，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他翻身上马，朝江安德略一点头，江安德会意，扶着虚弱的韩畴上了后面的马车。
马车内洁净整齐，铺有竹篾垫子和厚厚的茵席。相比起囚室，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韩畴已许久不曾离开那难见天日的尺寸之地了，此番暂得自由，换作旁人，定要长舒一口气，而他并无半分轻松之感，反而浑身上下绷得紧紧的。
马车辘辘跟在燕王后面，驶过洛京的长街。
午时人最多，今日西市又有热闹可看，行人摩肩接踵，不少好奇的，不住地偷眼打量那紫衣公子和这辆马车。
韩畴从车帘缝里往外窥了几眼，但见沿街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这些景象，于他既是熟悉，又是陌生。说熟悉，是因为他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幽州的街市；说陌生，是因为不久前他还以为这辈子难再见天日。
马车穿城而过，最终在京城东北距皇城不远的一座府邸前停下。
宋鸿在府门前勒住马，门房早瞧见了，一面使人往里通传，一面小跑着迎上来接缰绳。
跟随在燕王后面的马车夫也立刻勒住缰绳，马车轻轻一顿。
韩畴甫一弯腰钻出车厢，就有人趋前搀扶。午后的日光明晃晃地照在韩畴脸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一挡，待眼睛适应了光亮，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扇朱漆大门巍然矗立，门前两尊石狮威武生动。几个侍从模样的人目不斜视，肃然而立。
宋鸿已先一步下马，驻足稍等。待韩畴走近，宋鸿拱了拱手，和和气气的，再不是方才那副冷硬面孔了：“韩郎君身体不适，不必着急，随我来便是。”
韩畴忙还礼。宋鸿遂命小厮搀着韩畴，随自己入内。
两人进了府门，穿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院内植着奇花美树，早春时节，黄素馨开得正好，簇簇枝条如垂碎金，杏花粉白，梅花艳艳，更远处是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一进连着一进，仿佛走不到头。
韩畴虽然自幼在地方长大，但是也见识过几处官员的宅邸，可这般气派的王府，却是头一遭见识。
偶尔有仆从婢女经过，皆垂首侧身让路，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鸿步子不快，似在等他，韩畴心中过意不去，便加紧了几步。谁知脚下忽然一软，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栽倒。小厮眼疾手快将他搀扶住，韩畴面上一红，正要赔罪，却见宋鸿已回过身来，伸手虚虚一扶，玩笑道：“又不是急行军，你走慢些，我陪你走慢些便是。”
韩畴拱手：“多谢大王体恤，是草民失礼了。”
宋鸿摆了摆手：“你久经牢狱之苦，如今又是病后虚弱，要说什么失礼，那也是我招待不周。如今到了这里，便安心住下，以后，也不必再自称草民了。”
韩畴听他这般说话，心里那一丝拘谨也消了大半。
到了一处偏院，宋鸿将韩畴引进正房，环顾了一圈，见被褥已铺设齐整，这才回身对他道：“这院子空着，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胜在清静。待会儿有人送衣裳吃食过来，你好好歇一歇，过几日我有话要问你。”
韩畴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涌上来，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得又深深一揖。
宋鸿只是笑笑：“不必多礼。你好生休息，我还有要事，你若是缺什么短什么，便叫院中的妈妈下人，自会有人张罗。”
说罢，宋鸿便出了偏院。
很快，一个仆妇进了房内，她四五十岁的年纪，圆脸大耳，眉眼和善，右手提着一桶热水，左臂臂弯里搭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她见韩畴还愣愣地站着，便笑着道：“郎君一路辛苦，快洗把脸，换身衣裳。灶上已经热着粥了，待会儿就送来。”
韩畴连忙道谢，他在狱中待了许久，与人说话要么是受呵斥，要么是被审问，何曾听过这般温和的语气？
仆妇又指了指屏风后面的面盆木架：“一时间来不及烧那许多热水，郎君只好先将就擦擦，晚间下人们再送沐浴的水来。”
韩畴点了点头，等那仆妇掩门出去，他才慢慢地走到铜盆前，低下头，看见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面色灰败得像个鬼。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慢慢弯下腰，将双手浸入热水中。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再到手腕，他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孤零零一个人，身陷囹圄，从幽州到洛京，千里迢迢。眼泪总有流干的时候，到后来，即使眼睛涩得发疼，也再挤不出一滴泪来。
从江安德的口中，韩畴知道了今日自己见到的是燕王，天子胞弟。他不明白这样的大人物为何要亲自来见他，为何要提他出狱，又为何要将他安置在府邸里。
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这是阿爷教给他的道理。
可他一无所有，又身无长物。身为犯人之子，自身尚且难保，又有什么值得堂堂燕王图谋的？
他想，也许燕王是要替父亲翻案。可翻案做什么？父亲已经死了，况且那些证据铁证如山，翻案谈何容易？他又想，也许翻案是为了从父亲身上挖出什么线索来，借此去扳倒某个朝中的对手。可是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牧监，他能有多大的价值呢？
韩畴想不明白。
他此时当然想不明白。
毕竟，这一切都是宋鸿的“未卜先知”。
出了偏院，宋鸿便沿着回廊往正院走去。此刻他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可那些念头太多，如风中杨絮一般纷飞飘摇，反而什么都抓不住，让人烦恼。
与偏院的清寂不同，正院要宽敞上数倍，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也安静，却透着一种井然有序。
宋鸿换了常服，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堂中那架屏风上。
那是一架紫檀木的十二扇大屏风，是去年圣人赐下的，总长足有六丈余，但见珠光宝气交相辉映，赤橙黄绿青蓝紫，诸色纷呈。彼时宋鸿刚由恭王改封燕王，搬进新的府邸。朝中已有风声，说要厉行节俭，削减宫中的靡费开支。
就在这节骨眼上，宋淳还是命人将这架屏风送到了这里。
制作屏风的匠人别出心裁，以后唐胡瓌的《蕃兽图》为蓝本，每一面屏心都是一种不同的怪奇瑞兽。
第一扇屏风上是麒麟。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匠人用整块不见瑕疵的白玉雕出兽身，又取墨玉点睛，以赤玉为舌为鬃毛。再用打磨好的贝母一层层覆成鳞甲。麒麟脚下踏着的流云用大片的水晶雕刻而成，日光移动时，清光流转，真如云雾翻涌一般。
第二扇屏风上是狴犴卧于山岩之上，双目半阖，似睡非睡。山岩阳面用白玉，阴面用青玉。其身侧又环绕着各色花草，花瓣用了双色碧玺、各色翡翠、蜜蜡，花蕊处点缀珍珠，花瓣上的剔透的露珠是细小的水晶珠子。
第三扇屏风上是狡。古籍记载，狡出，则五谷丰登。匠人便让其嬉戏于麦浪之间。麦穗是黄玉，一穗一穗，粒粒饱满，灿灿生辉。狡的皮毛则是在玳瑁薄片下衬了金箔，以模仿其皮毛上的黄黑斑纹。
第四扇屏风上是驺虞。驺虞是仁兽，不食生物、不践生草。黑白玛瑙的驺虞盘踞于乌木山崖之上，山崖下是茫茫林海，林木是用绿玉层层叠嵌，深浅不一，远望如真。
第五扇屏风上是獬豸。此兽能辨曲直，见人争斗，则以角触不直者。其犄角是犀角打磨制成，身体乃墨玉，乌黑油亮，双目是珍珠雕刻镶嵌，目光如电。
第六扇至第十二扇，依次是甪端、白泽、乘黄、驳、当康、寓鸟、鹿蜀，亦各具神采。其景碧玉为水，玛瑙为日，水晶为月，珍珠为星，宝石为花，金银为脉络，螺钿为云霞。
此刻，和煦的日光斜斜地透进来，映在屏心上，螺钿与金银的光泽便活了，层云叠嶂间精光流转。
这一架屏风之华贵，不在于珍宝的堆砌，而在于匠心的巧思与人力之精细。东西再金贵也不过是死物，要紧的是心意。
狡出，则五谷丰登。
獬豸能辨曲直。
甪端日行万里，通四夷之语……
这些都是兄长对他的殷殷期盼，盼他金玉满堂，盼他平安顺遂，盼他公正仁德，盼他功成名就，盼他福泽绵长，盼他长命百岁，盼他子孙满堂。
可到头来，大半的愿望，都落了空，功成名就也只棋差一步。
宋鸿默然站了片刻，忽然想，幸好他就藩时把这架屏风一并带走了。否则，在那个冬日之后，阿姐和二哥走进空无一人的府邸，睹物思人，会是什么心情？
这些念头，想来又有何益？再想下去，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外头的人看天家，只看见九重宫阙，只看见金碧辉煌，只看见权力倾轧、兄弟阋墙的种种传闻。
他们以为天家无情，以为天家的兄弟姐妹之间只有利益算计、尔虞我诈。其实不然。普天之下，无论男女之爱、骨肉之爱，还是朋友之爱，但凡真心，其实都是大差不差同一个样子。
上一世朝中不是没有人进言，说他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只是圣人一概不听；不是没有人弹劾他擅权越矩、私开边贸，只是圣人一概压下。隔着千山万水，他们之间那份信任，反倒比许多朝夕相处的兄弟还要牢固。
先帝的子嗣不算少，可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中宫所出的那几位。因此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说起来倒也算是和睦。受宠爱的，地位超然，无法逾越，而其他人，谁也不比谁更受宠，谁也不比谁更委屈，大家半斤八两，反倒少了许多争风吃醋的龃龉。
杨妃薨逝时，宋鸿尚不足四岁，连母亲的面容都记不清楚。长姐照顾二哥，二哥照顾他，他最小，便心安理得地受着哥哥姐姐的庇护。只是那个时候姐姐哥哥的年岁也不大，哪里知道如何照顾一个孩子，于是除了功课要他努力之外，几乎就是全然的溺爱，以至于快要成为习惯。
那时候，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长，长到永远也过不完。
可很快他就知道了，永远是很短的。
宫墙之内，暗涌从不曾真正停歇。等到他们的阿爷渐渐衰老，等到孩童们陆续长成，学会了分辨人心与利害，明白了何为规矩，何为分寸，那份曾经毫无顾忌的亲近，便也一点一点，被磨得模糊克制。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07章 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