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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6章 韩畴 “ ...

  •   北狱位于洛京西北角。

      太祖皇帝开国之初,百制草创,刑部有狱,大理寺有狱,御史台亦有狱,各衙署的监狱零零散散,东一处西一处,管理起来多有不便。朝中商讨过后,索性专门在京城西北角划出一区,将诸狱尽数迁到一处。如此这般,各狱虽仍分属原衙门,却都在同一堵大墙之内,既便于调度,也省却许多冗费。因地处城北,这里便被朝野上下顺口唤作“北狱”。

      宋鸿翻身下马,狱门两侧的守卫看见了他身上那件紫色蟒纹袍,慌忙迎上来行礼。

      为首的狱吏殷勤趋近,躬身道:“大王缘何驾临?”

      宋鸿也不多言,只把圣人手书的那道中旨亮了一亮。狱吏脸色变了几变,不敢多看,恭恭敬敬双手将中旨奉还燕王。

      狱吏正要引宋鸿进去,宋鸿忽又站住,狱吏也忙停下,垂手候在一旁。

      宋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匹马,略一思索,对不远处一位小吏吩咐道:“我这里有一桩事劳烦你。你快去外头雇一辆马车来。”

      小吏连连应承,自去街上寻马车。

      宋鸿进了北狱,几经周折,走进一条极长的夹道。夹道尽头又是一道门,左右两件小室,开着小窗,里头的人验过文书,门才缓缓打开。

      左转右转,连过了三道门,才真正进了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的司狱江安德得了消息,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宋鸿没心思和他客套,一把扶住他,道:“不必多礼,韩犯如今是什么情况?”

      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被风撩得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照得闪闪烁烁。

      江安德在前引路,神色甚是恭谨。

      宋鸿从前也进过北狱,上辈子斩了梁继德回京述职的时候,他亲自提审过好几个幽州解来的疑犯,那些人的哀哭犹在耳畔。此刻他重新站在这阴湿逼仄的廊道里,只觉得此处比记忆里还要昏暗,或许是因为时节不同,也或许是心境的缘故。

      北狱的构建颇花费了一番心思,此处监室众多,囚于其中的不乏朝廷要犯,既要防止人犯瘐死狱中,又恐污秽滋生蛇鼠虫蚁、招来疫病,故而狱墙筑得极厚,冬暖夏凉;又设置风道数处,过道里按时有人洒扫。是以除了光线略暗些,室内并不十分憋闷,也无太难闻的潮湿腐臭之气。

      江安德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宋鸿说道:“大王要提的那个韩家小子名叫韩畴,二十又二,是去年秋后押来的。在押期间病过两次,有些虚弱。他倒也安静,每日只是坐着,不曾闹过事。”

      宋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转过一个弯,二人在一间囚室前停下。江司狱从腰间摸出钥匙,哗啦啦捅开门锁,将门推开半扇。

      囚室狭窄逼仄,比走廊更加昏暗。

      宋鸿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里头的光线,方才看见墙角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束着。

      那人听见声响,慢慢抬起头来。

      宋鸿微微怔了一下。

      韩明这个儿子,宋鸿上辈子从未见过。这人只留下一个名字写在卷宗里,不过几道墨痕。

      可眼前这个人,还活着。

      而且,他还很年轻。

      韩畴的面色极差,颧骨微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神情恍惚呆滞,可谓形容枯槁。单凭这样一幅面容,委实难以辨别出年岁。可他的一双黑白分明,眼白很干净,那是一双年轻人的眼睛,是曾经的康健还未被消磨殆尽的凭证。

      大病久病之人,眼白总要浑浊些,由此看来,那两场病幸未伤及他的根本。

      宋鸿示意司狱暂时回避,自己则缓步走到了韩畴面前。

      “韩畴。”宋鸿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韩畴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宋鸿身上。目光迟疑地从宋鸿的服饰移到宋鸿的脸上,再从脸上移回到衣饰上。

      他在狱中待了数月,狱卒和提审官员见得多了,不是凶神恶煞就是麻木倦怠,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年纪轻轻,气宇轩昂,身着紫袍,一看便知是贵胄。

      这样的人亲自到牢里来寻自己,韩畴心中隐约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坏事,可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他慢慢扶着墙站起来,然后缓缓拜下去。

      “草民韩畴,见过贵人。”

      宋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起来说话吧。你父亲的事,我略知一二。他身为牧监,畏罪而死。关于此事,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韩畴慢慢直起身来,垂首站着。

      “草民……”他许久不曾与人说过话,声音有些哑,“草民无话可说。”

      宋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韩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父亲是……畏罪自尽。投水自戕,现场并无可疑之处。”

      韩畴如此颓然的态度倒是在宋鸿意料之外。他原本以为,就算韩畴不哭天抢地大呼冤枉,至少也该有些愤愤不平之色。他微微眯了眯眼,并不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韩畴。

      韩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复审的官员问过草民许多遍,草民也是这般说的。父亲出事那日,草民恰好去了邻县为父亲采买治风湿的药膏。因那位熟药贩子是父亲旧识,傍晚大雨,草民便在他家过了夜。待草民回去,父亲的尸身已经被打捞起来,送往官府了。”

      说到这里,韩畴的声音顿了一下。

      “仵作验过,说是溺水而亡,身上没有外伤。父亲的同僚都说,他是因为事发,自知罪责难逃,这才……这才走了绝路。”

      宋鸿听出了他话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那你呢?”宋鸿问,“你信吗?”

      “草民……”韩畴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草民不知。”

      这话答得奇怪。

      宋鸿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官府的论断,你信吗?”

      韩畴沉默良久。

      宋鸿并不催促,只是负手立在囚室当中,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迷茫的脸上。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你父亲做了十八年的牧监,先前不曾出过纰漏。牧监一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下有牧人、帮工,上有监牧使,这么多双眼睛,设若他并无同伙,事又是怎么做成的?”

      他语气不疾不徐:“你只需想清楚一件事。若你真心认为你父亲是个枉法小人,觉得他死得不冤,那往后,再不会有人问你这些。

      宋鸿顿了顿。

      “你也不会再见到我。”

      宋鸿语气平淡,可字字句句落在韩畴耳中,却如巨石投水。

      他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鸿看见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韩畴之所以迟疑,并非是因为无话可说。

      恰恰相反,那些话,他已经说过太多遍了。

      最初在幽州衙门的牢房里,他几乎是本能地否认。父亲为人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没人动怒,没人与他争辩,审问的人只是把一份份案卷摊开,一页一页翻给他看,然后问他,你看清楚了吗?你再想想。赃款已经查出,你想了这么久,还没想明白吗?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他看过了证据,看不出破绽,又说:“可我了解我阿爷,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那官吏便笑了,“你了解?你日日跟在他身边?他经手的银钱数目你知道多少?他见过哪些人,你知道多少?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么就能保证你父亲没有做过?”

      他答不上来。

      后来再审,他又说:“阿爷向来忠厚……”

      对方不等他说完便打断:“贪墨的人脸上难道写了‘贪墨’二字?哪个坏人在儿子面前不是慈父?”

      再后来他再想开口,对方已经不耐烦了:“你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没有实证就是狡辩。你若真觉得冤枉,就拿出证据来。拿不出,就好好想想,你父亲到底有没有露出过什么马脚。”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说“阿爷不会”,对方就说“你怎么证明”;他沉默,对方便说“那就是你心里也明白了”。

      久而久之,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韩畴自己也说不清了。

      “……草民不知。”韩畴终于再次开口,“所有的证据,账册、证词,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宋鸿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好。那便是你认了。往后你便安心在此等有司复核。就此别过。”

      说罢,他果真转身,朝囚室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韩畴急促的呼吸声。

      “贵人,贵人留步!”

      宋鸿并未回头。

      韩畴急忙扑过去,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江安德眼疾手快,立刻蹿出来,一把拦住他,喝道:“做什么!”

      韩畴死死扒着江安德的手臂,声音发颤:“草民如何能不信?那些证据……可是,可是父亲生前……他只很隐晦地说过一句……”

      宋鸿这才回头。

      他微微一抬下巴。江安德会意,松开了手,退到一旁。

      韩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有一日晚间,父亲从外头回来,面色很不好……草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旁人记得你做了什么。父亲说梁指挥使,也就是幽州都指挥使梁继德,做事有些蹊跷,不知御使会在幽州停留几日。草民再问,他也不肯多说了。后来没几日,父亲就……”

      “你觉得你父亲之死,另有隐情吗?”

      韩畴仍是不能下定决心:“父亲是好人,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实诚,若说他做出此等事来,草民是万万不会信的!可是铁证如山,又……死无对证。”

      他又恍惚起来:“梁指挥使……草民幼时重病,是他派人送了药材,才得以活命。草民那时在狱中,也是梁指挥使说了话,才没被用刑……”

      宋鸿又问:“你父亲可曾留下什么东西?”

      韩畴摇头:“都被抄捡走了。”

      宋鸿指的并不是家财:“我说的不是这些。你可曾见过你父亲私下里写过什么、藏过什么?书信、手札、密账,或是旁的什么?”

      韩畴想了想,想不出来父亲留下过什么重要的东西:“父亲只是粗通文墨,除了几本记录牧马心得的手记,并没有写过什么东西。”

      “那几本手记也不在了?”宋鸿问。

      韩畴一愣:“……或许还在家中。”

      不知他自己又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一白:“敢问贵人,究竟是有什么打算?”

      宋鸿心中有了数,语气便缓和几分:“我若说是出于好奇,你必定不信;我若说一定能替你父亲翻案,那也是骗你。我只能告诉你,你父亲若真是清白的,那本手记或许能替他说话;你父亲若不是,那本手记也救不了他。你若真有心求个明白,那便随我走。”

      韩畴愣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他呆呆地望着宋鸿,嘴唇翕动了几下:“贵人要带草民去哪里?”

      宋鸿语气平淡:“我今日奉圣命来保你出狱,旁的事,出去再说。”

      韩畴膝盖一弯便要跪下。

      宋鸿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韩畴挣了两下,竟跪不下去。

      “不用着急,等你日后真觉得我值得你谢,再跪不迟。”

      宋鸿此行乃是奉旨行事,江安德不敢怠慢,很快又自觉找来一顶还算洁净的风帽,让韩畴遮住面容。

      待三人走出囚区,穿行于甬道之中。宋鸿才注意到,江安德的眼皮有些耷拉,以至于一双眼睛时时眯着,他鼻子尖尖,嘴巴又小,丰满的面颊上零星支出几缕长胡须,活脱脱一只鼹鼠,怪不得命中注定在北狱的暗道里面钻来钻去。

      “江司狱,”宋鸿嘱咐他,“这件案子,圣人一直记着。”

      江安德的脊背微微一直,眼珠在眯缝里定住了,看起来更像一只警觉的鼹鼠。

      “幽州遥远,山川阻隔,许多事传到京师,往往已无从追究。”

      宋鸿微微一笑:“所以圣人让我来一趟。旁的,江司狱是聪明人,不必我多说了吧?”

      这话说得云遮雾罩,又句句都落在了关窍上。江安德紧张得心口发凉。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更要紧的是,燕王殿下把这话说给他听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只是……”他抬起眼,小心觑着宋鸿的神色:“韩犯……那文书该……”

      “大理寺那边的案卷我自会处置,你只消将这里所有相关文书暂时封存。”宋鸿看着江安德,“江司狱,你这里,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吧?”

      江安德连声道:“大王放心,大王放心。下官这张嘴,向来是上了锁的。”

      宋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江安德几乎是跑着去办的,留档的记录里,出狱缘由只写了两个字——提审。

      这两个字妙极。提审不是释放,审完了可以送回来,也可以移交别司。若是有人问起,他江安德只说是奉命行事,至于奉谁的命、要审多久……

      不能明说,那不就是明明白白说明了吗?

      狱门推开,天光倾泻而入。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大理寺狱的阴森与沉闷一并关在了里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06章 韩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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