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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梧桐巷的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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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云城,梧桐巷。
老巷子的秋天来得早。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满青石板路。巷子深处那栋二层小楼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颗温吞的星。
“妈妈,这里好黑。”
江月璃紧紧攥着江晚栀的衣角,异色瞳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亮——左眼琥珀金像妈妈的,右眼冰蓝色像……像那个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Alpha。三色花纹的猫耳朵不安地抖了抖,尾巴也蜷在身后。
“不怕。”江晚栀蹲下身,把钥匙插进锁孔,“这是妈妈以前住的地方。”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四年没回来,老房子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的沙发罩着防尘布,餐桌上那只玻璃花瓶里,四年前插的干花还在。
苏晓拎着行李箱进来,打开灯:“哇,比我想的干净嘛。”
“走之前请人定期打扫的。”江晚栀放下背包,开始揭防尘布,“星澜,带妹妹去洗手。”
陆星澜点点头,牵起妹妹的手。银灰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她比同龄孩子高半个头,步伐沉稳得像个小大人。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停下,鼻子轻轻动了动。
“怎么了姐姐?”月璃小声问。
星澜没说话,只是盯着洗手池上方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银发,蓝瞳,眼角有颗很淡的痣。妈妈说是遗传,但遗传自谁,妈妈从不细说。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几乎被灰尘和霉味盖住,但确实存在。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还有点……熟悉。
“姐姐?”月璃又拉了拉她的手。
星澜回过神:“没事。洗手。”
水龙头流出的水有点锈色,放了半分钟才变清。月璃踮着脚,努力够到洗手液,三色的猫尾巴因为用力而翘起来。星澜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
“会习惯的。”她说,声音还带着孩子气,语气却老成得不像四岁,“妈妈说这里才是家。”
月璃点点头,但异色瞳里还是藏着怯意。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江晚栀在厨房煮面,苏晓在楼上收拾卧室,星澜带着月璃在客厅看绘本——那是从法国带回来的,法文原版,讲一只小狼和一只小猫成为朋友的故事。
“姐姐,”月璃指着绘本上的小狼,“它和你好像。”
星澜看着那只银灰色的小狼,沉默了一会儿:“妈妈说我更像爸爸。”
“爸爸……”月璃小声重复这个词,尾巴轻轻摆动,“爸爸在哪里呢?”
厨房里,江晚栀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她看着窗上自己的倒影——四年过去,眉眼间多了疲色,但琥珀金的瞳孔依然清澈。后颈的疤痕被高领毛衣遮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永远留下了初雪白檀的印记。
客厅传来星澜的声音:“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妈妈说他很忙。”
很忙。
这是她对孩子们的解释。也是对自己的安慰。
面条煮好了,她盛进碗里,洒上葱花。青白的葱绿落在乳白的面条上,像雪地里长出的一点生机。
“吃饭了。”
孩子们跑过来。星澜自己爬上椅子,月璃需要抱。江晚栀把最小的碗放在月璃面前,又给星澜那碗多夹了个荷包蛋。
“为什么姐姐有蛋?”月璃歪着头问。
“因为姐姐今天帮忙搬行李了。”江晚栀揉揉她的头,“月璃下次帮忙,也有蛋。”
月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小口吃面。她吃得慢,总要吹凉了才敢入口,异色瞳时不时瞟向窗外——陌生的环境让她不安。
星澜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连汤都喝干净。吃完后,她主动收拾碗筷,踮着脚放进水槽。江晚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星澜太懂事了。四岁的孩子,懂事得像个小大人。她知道照顾妹妹,知道帮妈妈分担,知道在陌生的环境里保持警惕。这是好事,也是……让人心疼的事。
“星澜。”江晚栀轻声叫她。
星澜回过头,冰川蓝的眼睛看向妈妈。
“以后不用这么懂事。”江晚栀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想哭就哭,想闹就闹,像妹妹一样也没关系。”
星澜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但江晚栀知道,这孩子不会改。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如银狼的沉稳,比如Alpha的保护欲,比如……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的好奇。
夜深了。
月璃怕黑,非要和妈妈一起睡。星澜却坚持自己一个房间。
“我是Alpha。”她说,小脸严肃,“Alpha要独立。”
江晚栀拗不过她,把最小的卧室收拾出来。床单是星澜自己选的,深蓝色,印着小小的星星图案。
“有事就喊妈妈,知道吗?”
“嗯。”
星澜爬上床,盖好被子。江晚栀关灯,带上门。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像银色的剑,劈开黑暗。
房间里安静下来。
星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老房子的天花板有细微的裂缝,像地图上的河流。她听着隔壁房间妈妈哄妹妹睡觉的轻哼声,听着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然后,她闻到了。
那股味道又出现了。
比刚才更清晰,更近。冷冽的初雪,醇厚的白檀,还有一丝极淡的……焦灼?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夜风灌进来,带着秋的凉意。
味道是从巷口传来的。
星澜趴到窗台上,努力往外看。巷子很窄,路灯昏黄,只能看见石板路和摇曳的树影。但那股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巷口停下,驻足停留。
好奇心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着她的心。
她回头看了看房门——关着,妈妈和妹妹应该睡了。
又看了看窗户——不高,下面有个矮棚,可以踩着下去。
星澜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轻轻推开窗户,爬了出去。
巷口,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陆凛雪靠着车门,手里夹着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她只是看着那栋亮着灯的二层小楼,冰川蓝的瞳孔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
四年了。
这栋楼空了四年。她每个月都会派人来打扫,保持原样,好像在等谁回来。陈默问过她等什么,她答不上来。
也许是在等一个答案。
也许是在等一个……道歉的机会。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大小姐,查到了。江小姐今天下午的航班从巴黎抵达,同行的还有一个Beta女性,和两个四岁左右的孩子。目前入住梧桐巷旧居。”
孩子。
两个字像针,扎进心脏。
陆凛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里,除了秋叶的腐味、远处大排档的油烟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栀子花的甜香。
混着某种陌生的、稚嫩的信息素。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
不止一种。
是两种。
一种冷冽清澈,像初雪。一种柔软温润,像……月光下的栀子?
她直起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停下了。
巷子中央,站着一个孩子。
银灰色的短发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冰川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孩子很小,大概三四岁,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秋风里,却一点不显得瑟缩。
陆凛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孩子……太像了。
像她小时候照片里的样子。同样的银发,同样的蓝瞳,连眼角那颗淡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你是谁?”孩子开口了,声音稚嫩,语气却沉稳。
陆凛雪蹲下身,平视孩子的眼睛。这个高度,她闻得更清楚了——那股冷冽清澈的信息素,就是从这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初雪的气息。
和她一模一样的初雪气息。
“我叫陆凛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你呢?”
孩子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该不该回答。几秒后,她说:“妈妈说不可以告诉陌生人名字。”
很警惕。像只小狼崽。
陆凛雪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闻到了味道。”孩子诚实地说,“和我一样的味道。”
陆凛雪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样的味道?”
“冬天早晨的味道。”孩子皱着小鼻子,认真描述,“干净的,冷的,但是有太阳出来时的暖木头味。”
初雪混白檀。
她的信息素。
陆凛雪看着眼前的孩子,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蓝眼睛,看着那银灰色的头发,看着那颗淡痣。四年前的雨夜,江晚栀电话里的那句“祝您前程似锦”,还有那两张模糊的B超单上,两个小小的孕囊……
双胞胎。
女孩。
她的孩子。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一片叶子落在孩子头上,陆凛雪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拿掉。
孩子后退了一步。
警惕的,防备的,像被侵犯了领地的小狼。
陆凛雪的手停在半空。
“你该回去了。”她说,声音有些哑,“晚上冷,会感冒。”
孩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跑。赤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是来找妈妈的吗?”孩子问。
陆凛雪没有回答。
孩子也不需要回答。她只是看了陆凛雪一眼,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有某种了然的神色,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陆凛雪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夜风更凉了。
她慢慢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火星在夜色里明灭,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那股初雪的信息素还在空气里残留,很淡,很稚嫩,但确实存在。
和她的一模一样。
是她的血脉。
是她的……女儿。
手机又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是秦家的邀约,关于周末的家宴。
她按灭屏幕,把烟也掐了。
然后转身,走向巷口的车。
高跟鞋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二楼卧室,江晚栀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栀子花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混着一丝……初雪的味道?
不,是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月璃蜷缩在她怀里,睡得很熟,三色的猫耳朵耷拉着,尾巴轻轻摆动。异色瞳在梦里闭着,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没事。
她告诉自己,躺回床上。
但那股初雪的气息,若有若无,像梦魇,缠绕在鼻尖。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深处,陆星澜爬上矮棚,翻回房间,轻轻关好窗户。她赤脚站在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刚才那个Alpha碰过的叶子,还在她手里。
初雪混白檀的味道,浓烈地附着在上面。
她把叶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
一模一样。
和她血液里流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叶子小心地夹进绘本里,爬上床,盖好被子。冰川蓝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着天花板上裂缝的纹路。
妈妈说过,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很忙。
可爸爸好像……找来了。
巷口,黑色的轿车发动了。
陆凛雪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那栋越来越远的小楼。灯光还亮着,暖黄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手机屏幕亮着,是陈默刚发来的资料。
“江晚栀,28岁,三花猫Omega,四年前赴法,在圣路易斯研究所接受治疗。双胞胎女儿,姐姐陆星澜,银狼Alpha,四岁;妹妹江月璃,三花猫Omega,四岁。目前无固定工作,计划在云城定居。”
照片里,江晚栀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埃菲尔铁塔前,笑得温柔。
那是陆凛雪从未见过的笑容。
温暖,明亮,像春天的栀子花。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踩下油门。
车驶出梧桐巷,汇入夜晚的车流。
路灯一盏盏后退,像流逝的时间。
四年了。
她欠的债,该还了。
欠江晚栀的。
欠孩子们的。
欠那场雨夜里,被她永久标记、然后独自承担一切的那个Omega的。
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倒映在冰川蓝的瞳孔里,像破碎的星河。
而星河深处,有一抹栀子花的香气,正在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