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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巴黎的栀子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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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巴黎圣路易斯研究所。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味。江晚栀躺在隔离病房的观察床上,手腕上连着输液管,腹部高高隆起——七个月的双胎妊娠,让她瘦削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近乎畸形的轮廓。
监控仪器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屏幕上,两条胎心曲线上下波动,一条平稳有力,一条时而微弱。
“江小姐,我们需要再抽一次血。”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法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您的HCG值又升高了,这很危险。”
江晚栀伸出手臂。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已经麻木。这四个月来,她抽过的血可以装满几个矿泉水瓶。排异反应比预想的更凶猛——持续的低温烧,腺体溃烂面积扩大,后颈的皮肤像被腐蚀过一样,永远无法愈合。
最痛苦的是信息素紊乱。
有时她会突然闻不到任何气味,世界变成一片寂静的荒原。有时又敏感得可怕,隔壁病房Omega的泪水、走廊里消毒水的刺鼻、甚至窗外飘来的梧桐树花粉,都会引发剧烈的呕吐。
“再坚持一个月。”主治医生杜邦教授每次查房都会这么说,但眼神里的忧虑越来越重。
江晚栀点点头,手抚上腹部。
那里,两个小生命正在努力生长。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动静——左边那个活泼好动,经常在深夜踢她;右边那个安静些,但心跳很顽强。
是男孩还是女孩?她不知道。研究所不告知胎儿性别,这是规定。但她私下给她们取了名字。
左边的叫星星。右边的叫月亮。
星星和月亮。即使在最深的黑夜里,也会发光。
窗外飘起了巴黎三月罕见的雪。
苏晓端着热汤进来时,江晚栀正看着窗外发呆。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像眼泪。
“喝点汤。”苏晓把碗递给她,垂耳兔Beta的信息素——青草阳光——温柔地包裹着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江晚栀接过碗,小口喝着。其实是骗人的。从昨晚开始,下腹部就有坠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苏晓看着好友苍白的脸,眼眶发酸。
这四个月,她亲眼看着江晚栀从还能勉强走动,到现在几乎离不开病床。排异反应在蚕食她的生命,而那两个孩子在汲取她所剩无几的养分。
“晚栀……”苏晓的声音哽咽了,“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可以——”
“不可以。”江晚栀打断她,琥珀金的瞳孔看向窗外,“晓晓,你看,下雪了。”
苏晓转头。
细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巴黎灰色的屋顶。
“陆凛雪的信息素,是初雪的味道。”江晚栀轻声说,“干净,冷冽。有时候我在想……孩子们会不会遗传这个。”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
“如果是女孩,我希望她们像雪一样坚强。如果是男孩……也希望他们干净。”
苏晓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恨她吗?”她问,“那个标记了你,又消失的Alpha。”
江晚栀沉默了很久。
“不恨。”她最终说,“那一晚,她的眼睛是红的。她也被设计了。我们都是……受害者。”
只是她付出的代价,更大一些。
同一时间,云城。
凛冬科技总裁办公室,陆凛雪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四个月前从梧桐巷调取的录像,她看了不下百遍。
画面里,江晚栀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单元楼。雨很大,她没有撑伞,暖棕色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走到巷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琥珀金的瞳孔隔着模糊的雨幕和监控镜头,与此刻的陆凛雪对上。
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视频结束。
陆凛雪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四个月,她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却查不到江晚栀在法国的具体位置。圣路易斯研究所对志愿者信息严格保密,她的人最多只能确认“有一个三花猫Omega在接受治疗”,再多的,就没了。
孩子呢?
还活着吗?
她呢?
还……活着吗?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陆老爷子。
“凛雪,下周末的家宴,秦家的人会来。”老爷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冻土老松的信息素即便隔着电话也有压迫感,“你和秦家那孩子见一面,把事情定下来。”
陆凛雪的手指收紧。
“爷爷,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
“那你有什么心思?”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去,“找了四个月,还没找到那个Omega?凛雪,我告诉你,就算找到了,陆家也不可能接受一个猫族的Omega,更不可能接受来历不明的孩子。”
“那不是来历不明的孩子。”陆凛雪的声音很冷,“那是我的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老爷子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疲惫:“凛雪,你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你的子嗣,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那个Omega如果识相,拿了钱就该消失。如果她想用孩子攀高枝——”
“她撕了支票。”陆凛雪打断他,“她不要钱,也没联系过我。是我在找她。”
又一次沉默。
“那你找到之后呢?”老爷子问,“娶她?让她进陆家的门?让全云城看陆家的笑话,说继承人娶了个猫族Omega,还是用那种方式怀上的孩子?”
陆凛雪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云城也在下雪,但和巴黎的不同——这里的雪更冷,更硬,像刀子。
“家宴我会去。”她最终说,“但联姻的事,以后再说。”
电话挂断了。
陆凛雪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银白的短发,冰川蓝的瞳孔,还有眼角下,因为连续失眠而出现的淡青色阴影。
她想起了那股栀子花的香气。
清雅,温柔,带着蜂蜜牛奶的甜。
也想起了咬破腺体时,喉咙里那声压抑的呜咽。
还有……掌心那抹混着墨水的血。
“江晚栀……”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消散在窗玻璃的寒气里。
你在哪里?
你和孩子们……还好吗?
2018年5月,巴黎圣路易斯研究所,手术室外的红灯刺眼地亮着。
“宫缩提前,宫颈口已开三指。排异反应引发全身性炎症,产妇高烧39.5度。胎心监测显示,胎儿A状况稳定,胎儿B出现缺氧征兆。”
杜邦教授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冷静而快速。
“准备剖腹产。麻醉师,注意产妇信息素水平,她随时可能失控。儿科组,两个暖箱,准备抢救新生儿,尤其是胎儿B。”
手术室里,江晚栀的意识在疼痛和药物之间浮沉。
好疼。
比标记那晚更疼。比这八个月来所有的排异反应加起来更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从中间撕开,要把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都撕裂成两半。
“呼吸,江小姐,跟着我的节奏呼吸。”麻醉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努力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刀子。后颈的腺体在剧烈跳动,溃烂的伤口崩裂,血浸湿了手术巾。
“胎儿A出来了——银狼Alpha,女性,心率正常,哭声有力!”
一声嘹亮的啼哭。
江晚栀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护士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浑身血污的婴儿。银白色的胎毛湿漉漉地贴在头上,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星星。
她的星星。
眼泪汹涌而出。
“胎儿B——三花猫Omega,女性,无呼吸,心率微弱!准备抢救!”
不——
江晚栀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另一个护士抱着第二个婴儿冲向旁边的抢救台,那个孩子那么小,那么安静,身上有三色的斑纹。
月亮。
她的月亮。
“产妇信息素失控!栀子花信息素浓度急剧升高——她在用信息素试图唤醒胎儿!”
监控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江晚栀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在疯狂倾泻,像决堤的洪水。栀子花的香气混合着蜂蜜牛奶的甜,不顾一切地涌向抢救台,包裹住那个小小的、无声的生命。
求求你。
活下去。
妈妈在这里。
妈妈在这里啊——
“有心跳了!”儿科医生的声音带着惊喜,“很微弱,但有了!快,继续!”
江晚栀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过多,体力透支,信息素过度消耗……黑暗从边缘蔓延上来,像潮水,要吞没她。
不。
还不能。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看着抢救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医生和护士忙碌的双手,看着监控屏幕上那条微弱但坚持跳动的心跳曲线。
活下去。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星星,月亮,都要活下去。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手术室外,苏晓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垂耳兔Beta的信息素因为过度焦虑而紊乱,青草阳光的气息变得尖锐刺鼻。她看着那盏刺眼的红灯,看着医护人员匆匆进出,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个小时了。
为什么还没有消息?
为什么?
门终于开了。
杜邦教授走出来,手术服上沾着血迹,口罩拉在下巴上,表情疲惫但松缓。
“产妇脱离危险,但还在昏迷。两个孩子都活着。”他说,“姐姐是银狼Alpha,4.2斤,情况稳定。妹妹是三花猫Omega,只有3.1斤,有先天性信息素缺陷,需要长期治疗,但……她活下来了。”
苏晓瘫坐在地上,眼泪决堤。
活下来了。
都活下来了。
病房里,江晚栀在昏迷两天后醒来。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缓慢地转动眼珠,看见床边并排放着的两个暖箱。
左边那个,一个小小的银狼幼崽蜷缩在保温毯里,睡得正香。银白色的胎毛柔软,小鼻子微微翕动。
右边那个,一只三色花纹的小猫,只有巴掌大,身上连着各种监测线。呼吸很轻,胸口微弱地起伏。
她们都活着。
江晚栀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
苏晓推门进来,看见她醒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晚栀!”她冲过来,握住她的手,“你吓死我了……”
“她们……”江晚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名字……”
苏晓抹了把眼泪:“还没取呢,等你醒。”
江晚栀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生命,很久,轻声说:
“姐姐叫星澜。陆星澜。”
星辰落入波澜,像银狼的毛发映着月光。
“妹妹叫月璃。江月璃。”
月亮是琉璃,脆弱,但会发光。
苏晓愣住了:“姐姐姓陆?你……”
“她是银狼,是Alpha,注定会像她。”江晚栀看着暖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陆家的血脉,不该被抹去。但妹妹……跟我姓。她是三花猫,是Omega,会像我多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这样,她们就都有来处了。”
苏晓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握住江晚栀的手,用力点头。
一个月后,江晚栀能下床了。
排异反应在产后奇迹般减轻,虽然腺体留下了永久的疤痕,但至少不再溃烂。后颈那个齿痕变成了凹凸不平的疤,像一道扭曲的烙印。
星澜长得很结实。满月时已经有6斤重,银白色的胎毛开始褪去,露出底下更亮泽的银灰色。她很少哭,总是睁着那双冰川蓝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世界。
月璃还是那么小。4斤不到,呼吸系统脆弱,经常需要吸氧。她怕生,怕光,怕声音,只在姐姐和妈妈身边才能安静。三色的花纹随着年龄渐长越来越清晰——棕、金、白,像打翻的调色盘。
江晚栀抱着月璃,星澜蜷在她脚边睡觉。窗外,巴黎的春天来了,梧桐树抽出新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研究所发来的邮件,关于后续治疗计划。月璃需要长期的信息素替代治疗,直到她的腺体发育完全。费用不菲,但研究所会承担大部分。
代价是,她们需要留在法国,定期接受研究随访,直到孩子们成年。
江晚栀回复了邮件,然后打开相册。里面是孩子们的照片——星澜第一次睁眼,月璃第一次抓住她的手指,两个小家伙并排睡觉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等你们长大。”
等你们长大,妈妈就带你们回家。
回云城。
回那个有梧桐巷,有艺术学院,有她全部过去的地方。
也回那个……有陆凛雪的地方。
四年后。
2022年秋,巴黎戴高乐机场。
“妈妈,妹妹又躲起来了。”
四岁的陆星澜拉着江晚栀的手,银灰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着小书包,冰川蓝的眼睛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江晚栀蹲下身,对着星澜背后轻轻说:“月璃,该登机了。”
一只三色花纹的小猫从星澜背后探出头,异色瞳——左眼琥珀金,右眼冰蓝色——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熙攘的人群。她小声“喵”了一下,然后跳到江晚栀怀里,变回人形。
四岁的江月璃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头。暖棕色的长发里夹着天然的金色挑染,三色的发卡别在耳边。
“不怕。”江晚栀轻拍她的背,“姐姐在,妈妈在。”
苏晓推着行李车过来,垂耳兔的耳朵因为兴奋而竖起:“晚栀,真的要回去了?”
“嗯。”江晚栀看着登机口上“Paris→Yuncheng”的指示牌,琥珀金的瞳孔里映着机场明亮的灯光。
四年了。
孩子们四岁了。
她也该回去了。
带着她的星星和月亮,回到那片有雪的土地。
广播响起,催促登机。
江晚栀抱着月璃,牵着星澜,走向登机口。
身后,巴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是十二小时的飞行。
和一场迟到了四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