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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的诊断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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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中心医院的走廊很长。
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惨白的光,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江晚栀攥着挂号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苏晓扶着她,垂耳兔Beta的信息素——青草阳光的温和气息——努力包裹着她,试图安抚那份焦灼。
“37号,江晚栀。”
电子音冰冷地响起。
诊室里,林主任看着眼前的年轻Omega。狸花猫兽人敏锐的嗅觉已经捕捉到了异常——栀子花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信息素,以及……某种不祥的血腥气。
“拆开纱布我看看。”
江晚栀转过身。纱布被小心揭开,露出后颈那个狰狞的齿痕。结痂边缘已经溃烂,紫红色的炎症向四周蔓延,像一朵腐败的花。
林主任的眉头皱紧了。
“永久标记,银狼S级Alpha。”江晚栀的声音很轻,“最近在发烧,呕吐,信息素紊乱……生理期推迟了十天。”
钢笔在病历纸上停顿。
“去做血检和B超。”林主任撕下化验单,“现在。”
抽血窗口,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江晚栀闭上了眼睛。
两小时的等待像一场凌迟。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关爱Omega健康”的宣传画。画面上,一个微笑的Omega抱着健康的婴儿,旁边站着温柔注视的Alpha。完美的三口之家,标准的幸福模板。
可她不是。
“江晚栀,B超室。”
检查室的耦合剂很凉。探头压在腹部,医生盯着屏幕,鼠标点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忽然,医生的动作停住了。
她凑近屏幕,眯起眼睛。然后,她转头看向江晚栀,表情复杂。
“你怀孕了。”
空气凝固了。
“大概四周。”医生指着屏幕上两个模糊的阴影,“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两个孕囊。”
两个。
江晚栀盯着屏幕。那里有两团小小的、灰白色的影子,像冬天玻璃上呵出的两团雾气,挨得很近,几乎要融为一体。
“但是。”医生叹了口气,“孕囊位置都不理想。一个靠近右侧输卵管,一个着床位置偏低。而且……”她放大图像,“回声不均匀,边界模糊。结合你的排异反应,胎儿很可能已经受到了信息素冲突的影响。”
终止妊娠。
这个词像冰冷的刀,悬在头顶。
“如果我想生下来呢?”江晚栀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医生看着她,许久,摇了摇头。
“双胞胎本身就会加重母体负担,何况是跨种族怀孕,何况你还有排异反应。”医生顿了顿,“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二十。即使生下来,两个孩子都可能出现基因缺陷,或者信息素系统紊乱。你自己也可能腺体永久损伤,甚至失去Omega功能。”
江晚栀从检查床上坐起来,用纸巾慢慢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
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明白了。”
血检报告出来了。
HCG值异常高——双胞胎的典型数据。孕酮却低得危险。林主任看着化验单,又看了看B超影像,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沉重而怜悯。
“你的身体在排斥这两个孩子。”她直白地说,“或者说,在排斥银狼Alpha的基因。这种排异会随着孕期加重,到中后期,你可能会持续高烧,腺体溃烂扩散,引发全身性炎症。最坏的情况……”
“我和孩子都保不住。”江晚栀接过了话。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我给你开药,能暂时缓解症状。”林主任快速书写处方,“但你必须明白,这只是拖延时间。如果想保住孩子,你需要更专业的治疗。云城没有这个条件。”
江晚栀抬起头。
“哪里有条件?”
“法国巴黎,圣路易斯研究所。”林主任撕下一张纸条,写下一个地址和邮箱,“他们是全球顶尖的跨种族生育研究中心,有专门的排异综合征治疗项目。但……”她顿了顿,“他们是研究机构,治疗是免费的,但需要志愿者配合研究,全程监控,数据共享。”
江晚栀接过纸条。
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
“他们会要孩子吗?”她问。
“不会。”林主任摇头,“但他们需要孩子出生后的长期跟踪数据,直到成年。而且……治疗过程很苦,很多Omega坚持不到最后。”
江晚栀盯着那个地址,很久,将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谢谢您。”
她站起身,拿起药方。走到门口时,林主任忽然开口:
“那个Alpha知道吗?”
江晚栀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不知道。”她没有回头,“也不需要知道。”
雨夜的梧桐巷像一条湿漉漉的伤口。
江晚栀没有撑伞。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药袋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走到单元楼下时,苏晓撑着伞冲过来。
“怎么不打伞!”苏晓把伞挪到她头顶,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声音软了,“晚栀……”
“我怀孕了。”江晚栀说,“双胞胎。”
伞歪了歪。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透明的水帘。
“医生怎么说?”
“排异很严重。如果生,我可能会死,或者残废。孩子也可能不健康。”江晚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苏晓的嘴唇在颤抖:“那你……”
“我要生下来。”
五个字,很轻,却像五颗钉子,钉进雨夜里。
苏晓的眼泪涌出来了。她抓住江晚栀冰冷的手:“你疯了!那是陆家!那是S级Alpha的双胞胎!而且你的身体——”
“因为他们是我的孩子。”江晚栀打断她,琥珀金的瞳孔在雨夜里亮得像燃烧的琥珀,“两个,晓晓。我这辈子,可能就只有这一次机会,拥有两个家人。”
苏晓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眼前的好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浑身都在发抖,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温柔垂着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绝境中点燃的火。
“钱呢?”苏晓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哪来的钱去法国?哪来的钱治病生孩子?”
江晚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研究所免费治疗。但需要志愿者配合研究。”她顿了顿,“我后天走。签证和机票,明天去办。”
苏晓盯着纸条,又盯着江晚栀,然后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我跟你一起去。”
“晓晓,你——”
“我法语好,还能当翻译。”苏晓挤出一个笑,垂耳兔的耳朵在雨里耷拉着,“再说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你怎么忙得过来?”
江晚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混着雨水,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
同一时间,陆氏大厦顶层。
陈默将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额角渗出汗。
“查到了。机主江晚栀,24岁,三花猫Omega,云城艺术学院设计系大四,父母双亡,住梧桐巷。今天下午去了云城中心医院,挂了林主任的号。”
陆凛雪翻开文件。照片上的女孩,暖棕色长发,琥珀金瞳孔,笑容温软。和记忆中那个颤抖的肩膀渐渐重叠。
“她……”陈默深吸一口气,“怀孕了。四周,双胞胎。排异反应严重,医生建议终止妊娠。”
钢笔在陆凛雪指间断成两截。
墨水溅在文件上,晕开一片刺眼的黑。
“人呢?”
“从医院离开后回了梧桐巷。但是……”陈默声音低下去,“她买了后天飞巴黎的机票,单程。”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陆凛雪盯着照片,很久,抓起车钥匙。
“备车。去梧桐巷。”
“大小姐,现在雨很大,而且——”
“现在。”
402室,昏黄的灯光下,江晚栀坐在地板上,看着摊开的行李箱。
很小,很旧。里面只装了几件衣服,一点必需品,还有那个铁盒子——全部的积蓄,两千三百七十六块五毛。
手机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一遍,两遍,三遍。
第四遍响起时,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和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很冷,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
“江晚栀。”
是陆凛雪。
江晚栀的呼吸停住了。
“你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眼泪的河。
江晚栀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湿漉漉的头发,琥珀金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个狭小破旧、却承载了她四年全部生活的房间。
“陆小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我们没有必要见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张支票,我撕了。那一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继续说,“你是陆家大小姐,我是三花猫Omega,我们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江晚栀——”
“我后天去法国。”江晚栀打断她,“去学习,去工作,去开始新生活。所以,请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再联系我。”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练习了很多遍的话:
“祝您前程似锦,陆小姐。”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的瞬间,她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脸。
她把手机扔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然后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小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
很轻,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愣住了,手慢慢抚上腹部。
那里依然平坦,可是……有什么东西,真的在那里。两个小小的、脆弱的存在,正在她的身体里,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破碎不堪,“妈妈对不起你们……可是……可是妈妈会努力的……一定会……”
窗外的雨还在下。
而在这个雨夜里,有些东西被切断了,有些东西,却刚刚开始生根。
巷口,黑色的轿车停在雨里。
陆凛雪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很久没有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一眼。大小姐坐在那里,冰川蓝的瞳孔盯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雨刷来回摆动,划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大小姐,”陈默轻声问,“要上去吗?”
陆凛雪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点昏黄的灯光。知道江晚栀就在那里。那个有着栀子花香气的Omega,那个怀了她双胞胎的Omega,那个……跟她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Omega。
掌心传来刺痛。
她低头,看见断掉的钢笔笔尖扎进掌心,渗出血。暗红的血混着黑墨水,在手心晕开一片污浊。
她慢慢松开手指。
钢笔掉在车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回去吧。”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车启动了,缓缓驶出梧桐巷。雨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冲刷得模糊不清。后视镜里,那点昏黄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陆凛雪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股栀子花的香气,再一次浮现。
清雅,温柔,带着蜂蜜牛奶的甜。
然后,混进了雨水的冰冷,和血的味道。
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两个微弱的、稚嫩的生命脉动,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叩击着她的灵魂。
是错觉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