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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裂的抑制颈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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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碎的支票在酒店垃圾桶里静置了三天,与腐烂的水果皮、用过的纸巾混在一起。那张黑色名片却被江晚栀用透明胶带粘在日记本扉页,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每次翻开都会刺痛眼睛。
从酒店回家的路,江晚栀走了四十分钟。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体深处的钝痛,后颈的腺体像埋了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心跳都让那灼热蔓延得更深。她抱着手臂,暖棕色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遮不住颈间那些深红色的痕迹。
苏晓一路沉默地陪着她,直到站在梧桐巷那栋老式公寓楼下,才终于开口:“晚栀,你得去医院。”
“不去。”江晚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抬起头,琥珀金的猫瞳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医院会登记标记信息。如果被查到是陆家大小姐……”
她没有说完。但苏晓听懂了。
一个普通的三花猫Omega,被顶级财阀的继承人、S级银狼Alpha永久标记——这在云城的兽人社会里,要么是飞上枝头的童话,要么是万劫不复的陷阱。而以陆家的作风,大概率会是后者。
“至少去买新的抑制剂。”苏晓抓住她的手腕,垂耳兔Beta的体温比常人稍高,“你的颈环坏了,没有抑制剂,下次发情期……”
“我的发情期刚过。”江晚栀说,“还有三个月。”
她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小腹。
一种莫名的直觉。像春天土壤里即将破土的种子,在黑暗深处发出微弱的颤动。
三天后,那种直觉变得越来越清晰。
江晚栀站在浴室镜子前,手按在平坦的小腹上。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她身上投出浅浅的影子。后颈的齿痕已经结痂,深褐色的疤像一枚不规则的烙印,嵌在白皙的皮肤上。
标记后的第七天,Omega的身体会开始适应Alpha的信息素。理论上,栀子花的信息素里会逐渐融入初雪白檀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两人共同的印记。
可江晚栀没有等到融合。
她等到的是一种尖锐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排斥。
第五天清晨,她在呕吐中醒来。胆汁混着胃液冲进喉咙,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她跪在马桶边,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冷汗浸湿了睡衣。
第六天,她开始低烧。体温在三十七度五上下徘徊,像一场无声的火灾在体内燃烧。皮肤变得异常敏感,棉质睡衣摩擦过身体都会引起一阵战栗。
第七天,她拆掉了后颈的纱布。
镜子里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齿痕周围的皮肤没有愈合,反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细小的血管像破裂的蛛网,在皮肤下蔓延开来。最可怕的是——她闻不到自己信息素里该有的初雪气息。
只有栀子花。只有蜂蜜牛奶。
被永久标记的Omega,信息素会天然地融合Alpha的印记。这是生理规律,是社会常识,是千百年来ABO体系运转的基石。
可现在,这块基石在她身上碎裂了。
江晚栀盯着镜子里的人,琥珀金的瞳孔微微收缩。她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调动起Omega那套与生俱来的感知系统——那是比嗅觉更精密的器官,能捕捉信息素最细微的变化。
一秒,两秒,三秒。
她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陆凛雪留在她腺体里的初雪白檀信息素,正在被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排斥出去。不是融合,不是适应,是纯粹的、毫不留情的驱逐。像免疫系统在攻击入侵的病毒,她的Omega腺体在疯狂地排斥那个S级Alpha的标记。
为什么会这样?
她打开手机,手指颤抖地在搜索栏输入“永久标记排异反应”。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医学论文和专业术语涌进视野。她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行小字上:
“跨种族永久标记排异综合征,发生率约3%-5%,多发于掠食者族裔Alpha对草食/小型兽人Omega的标记。临床症状包括:信息素排斥、腺体炎症、持续低烧、妊娠期高危……”
妊娠期。
江晚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冰凉。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然平坦,没有任何异常。可是……可是……
月经已经推迟了十天。
作为Omega,她的生理期一向准时得像钟表。这是猫族的天性,是对繁衍周期的精准掌控。可现在,那套精密的系统似乎失灵了。
不。不是失灵。
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场标记之夜,悄然改变了轨迹。
陆氏财团大厦,顶层办公室。
陆凛雪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冰水。窗外是云城的繁华夜景,霓虹灯将城市切割成不规则的色块。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暗淡的街道——梧桐巷,老城区,与这里的繁华格格不入。
“人还没找到?”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身后的陈默脊背一紧。
“已经在查当晚所有侍应生的名单。”陈默低头汇报,“但酒店那晚的轮值记录有缺失,部分临时工没有登记完整信息。而且……”
“而且什么?”
陈默犹豫了一下:“老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昨天问起您易感期的事,还特意提醒,下个月和秦家的联姻该提上日程了。”
陆凛雪手中的冰水杯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秦家。云豹Alpha,世代从政,家里有个Omega女儿,今年刚从国外回来。典型的家族联姻,标准的利益交换。陆老爷子已经念叨了半年,说两家信息素匹配度高达78%,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陆凛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那晚栀子花的香气又浮现出来。不是通过嗅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记忆——是信息素烙印在灵魂里的印记。清雅、温柔、带着蜂蜜牛奶的甜,却又藏着某种坚韧的韧劲。
那个Omega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记不清了。易感期的记忆是破碎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梦。但她记得那股信息素,记得那个温度,记得咬破腺体时,那具身体的轻颤,和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继续找。”陆凛雪转过身,冰川蓝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冽,“在老爷子有所动作之前,找到她。”
“是。”
陈默退出去,办公室重归寂静。
陆凛雪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合同,只有一支用过的抑制剂注射器——是她易感期前注射的,S级Alpha专用,理论上能压制信息素至少七十二小时。
可她只撑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她拿起那支注射器,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透明的液体已经干涸,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注射器的管壁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陆凛雪对这种东西太熟悉了——这是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有人在她的抑制剂里加了料。
不是要她的命,只是要让她在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场合失控。
陆凛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晚的慈善晚宴,到场的有谁?陆家的对头,商业上的竞争对手,还有……那个一直想攀上陆家的秦家。
她放下注射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规律而冰冷,像某种倒计时。
如果那晚的失控是人为设计,那么那个Omega……
是意外,还是棋子?
梧桐巷的老公寓没有电梯。江晚栀扶着斑驳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她的腿在发软,小腹深处传来隐隐的坠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四楼,右手边,402室。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是她租了两年的一室一厅,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但胜在便宜。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上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晚栀,我托人问到了。云城中心医院的林主任是猫族,专门研究跨种族标记排异。你要不要……”
江晚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明天我去。”
发送。
她放下手机,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身体的疼痛还在持续。后颈的腺体像有针在扎,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明显。但比这些更难受的,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恐慌。
如果……如果真的怀孕了呢?
一个三花猫Omega,怀了银狼Alpha的孩子。这在兽人社会里,几乎可以说是禁忌。跨种族生育的风险,新生儿可能出现的基因缺陷,还有……陆家会怎么看待这个孩子?
陆凛雪会怎么看待这个孩子?
那张黑色名片在脑海里浮现。烫银的字体,冰冷的触感,还有那句“需要任何帮助,联系这个号码”。
江晚栀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日记本还躺在那里,扉页上的名片依然刺眼。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深蓝。
然后,她拿起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那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
嘟——嘟——嘟——
每一声都敲在心脏上。
终于,电话接通了。但不是陆凛雪,而是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女声:“您好,这里是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请问您是哪位?”
江晚栀的喉咙发紧。
“我……”她的声音很哑,“我找陆凛雪小姐。”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
“抱歉,没有预约的话,陆总不接听私人电话。”对方的声音依然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如果您有急事,可以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我会转达。”
江晚栀握紧了手机。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梧桐巷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不用了。”她轻声说,“抱歉,打扰了。”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持续了很久,她才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琥珀金瞳孔里,一点点熄灭的光。
她没有留下姓名。
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因为她知道,就算留下了,那个消息也永远到不了陆凛雪手里。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每天要过滤多少这样的电话?多少想要攀附、想要索取、想要一步登天的人?
而她江晚栀,不过是其中之一。
一个在慈善晚宴上被临时标记、之后想要借机攀高枝的Omega,一个……连抑制剂都用不起廉价货的,三花猫。
她蹲下身,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她数了数,一共两千三百七十六块五毛。
明天去医院的钱,大概要五百。
如果检查结果不好……不,没有如果。
她必须面对。
同一时间,陆氏大厦顶层。
陈默将一份文件放在陆凛雪桌上:“大小姐,这是秦家送来的联姻协议草案。老爷子说,希望您在下周末的家宴上,和秦小姐正式见一面。”
陆凛雪没有看那份文件。
她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里是酒店当晚的监控截图——模糊的画面里,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背影,暖棕色长发,低着头匆匆走过走廊。
“找到人了吗?”她问。
“暂时……还没有。”陈默低下头,“那个区域的监控刚好在维修,只拍到一个背影。侍应生名单里,登记在册的猫族Omega有七个,但都和监控里的身形对不上。可能是临时顶班的,没有登记。”
陆凛雪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继续查。”她说,“把当晚所有进出酒店的人,一个一个,全部查清楚。”
“是。”
陈默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凛雪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股栀子花的香气又浮现出来。清雅,温柔,带着蜂蜜牛奶的甜。可是这一次,香气里混进了一丝别的味道——是苦涩,是恐慌,是某种……求救的信号。
她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感攥住了她。那是Alpha的天性,是对被标记Omega本能的保护欲——哪怕那个标记是在失控状态下完成的,哪怕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未接来电的记录。
陌生号码,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通话时长十一秒。没有留言,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
鬼使神差地,她回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在听筒里响起。
陆凛雪盯着那串号码,冰川蓝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按下内线电话:“陈默,查一个号码。我要知道机主的所有信息,现在,马上。”
梧桐巷402室,江晚栀拔掉了手机电池。
她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往下坠,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后颈的腺体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
拿到眼前,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她看见指尖上,一抹刺眼的红。
流血了。
标记的伤口,在七天之后,不但没有愈合,反而开始溃烂、出血。
江晚栀盯着那抹血色,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体,抱住了自己颤抖”的膝盖。
夜还很长。
而明天的太阳,似乎永远不会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