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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忆 这个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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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市的秋天总是多雨,连绵的雨水在窗外飘忽。街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送走最后一位冒雨来买明天的早餐面包的熟客,迟燕拉下卷帘门的一半,开始每天的收尾工作。清点账款,擦拭柜台,将展示柜里剩余不多的几款点心仔细包好,准备带回去给妹妹和邻居阿婆。
他换上自己的旧外套,背起沉甸甸的书包,拎起装着点心的纸袋,关了店里的主灯,只留一盏角落的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他撑开伞,低头锁好玻璃门,又将卷帘门彻底拉下,“咔哒”落锁。
雨丝在灯光下闪着银线,空气里满是湿润的尘土和落叶气息。他转身,准备走向公交站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就在店旁那棵叶子几乎落光的老梧桐树下,那个下午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瘦高男人静静站在那里。他没有打伞,只是将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额前的黑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他手里还提着那个白色纸盒,包装的缎带依旧完好。路灯的光斜斜照着他,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孤清的影子。
他看到迟燕出来,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望着他。
迟燕的脚步顿住了。他撑着伞,站在自家店门口屋檐下投出的一小片干燥地带里,看着几步之外淋着细雨的男人。一种比下午在店里时更强烈的异样感攥住了他。这不是巧合。
两人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潮湿的屏障。
男人终于迈步,朝着屋檐下走来。他的步伐很稳,但迟燕注意到,他的肩背似乎因为寒冷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在迟燕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太过侵扰,又能让彼此在雨声和昏暗光线下看清对方的脸。
“抱歉,”
男人先开口,声音比下午听起来更沙哑了些,或许是因为淋了雨,也或许是因为别的
“又打扰你了。”
迟燕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和肩头深色的水渍,沉默了一下,将手里的伞微微朝他的方向倾过去一些,挡住了继续飘落的雨丝。
“你……在等我?”
“嗯。”
男人很干脆地承认了,他的目光落在迟燕脸上,不再像下午那样带着过于复杂的翻涌,而是沉淀成一种深潭般的、近乎坦然的专注。
“有些话,下午在店里不方便说。”
迟燕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什么事?”
雨滴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音。街角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又迅速归于沉寂。这个世界仿佛被包裹在这场秋雨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这一小方屋檐下。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眼,直直地望进迟燕的眼睛里。
“迟燕,”
他叫他的名字,比下午那次更清晰,也更笃定
“我们以前认识。在你很小的时候,在A城。”
迟燕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A城,他童年的故乡,一个在记忆里早已模糊成一片灰暗背景的地方。父母、旧居、颠沛流离的起始点……许多碎片试图涌起,却拼凑不出任何具体的人脸。
“我…我不记得了。”
迟燕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这是实话。除了那些零星的、混乱的噩梦般的碎片,他对六岁前在A城的生活,几乎一片空白。
“我知道。”
男人的声音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极淡的、了然般的苦涩,
“我听说……你后来遇到一些事,可能忘记了很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雨声填补了短暂的空白。
“我们那时候……是邻居。也是……”
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目光掠过迟燕的脸,仿佛在回忆某种极其珍贵而脆弱的东西。
“很好的…朋友。我比你大两岁,你总跟在我后面。”
朋友?邻居?
迟燕努力在空茫的记忆里搜寻,却依然一无所获。他只能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试图从他苍白的脸、沉静的眼,以及那带着病弱气息却异常执拗的姿态里,找到一丝可以印证“过去”的痕迹。
“后来,”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也放慢了,像是每个字都需要费力地从某个沉重的角落里拖拽出来。
“我家里出了些事,六岁那年,匆匆忙忙搬走了。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不告而别”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迟燕却从他那倏然暗沉下去的眼神和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里,读到了浓重的歉疚和遗憾。
“所以,”
迟燕慢慢理清了思路,语气带着困惑和谨慎,
“你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你记得我,然后现在…找到了这里?”
“是。”
男人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迟燕,“我找了你很久。”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深沉的重量,实实地落在潮湿的空气里。
找了我很久?
迟燕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含义。一个二十多年前的童年玩伴,在各自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后,特意找来,只是为了说一句
“我们以前认识”?
“为什么?”
他忍不住问,
“已经……过去太久了。”
久到对他来说,那段岁月几乎等同于不存在。
男人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雨夜,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阳光或尘埃。
“是啊,太久了…”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视线重新聚焦,落在迟燕身上,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柔和,
“但有些人和事,大概…忘不掉,也放不下…”
他往前微微倾身,离迟燕更近了一些,伞沿的水珠串成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我今天来,不是想用过去绑住你什么。”
他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克制的、却不容错辨的认真。
“那些事,你可能不记得了,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有过那样的过去。”
“然后呢?”
迟燕问,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被对方话语里那种郑重所吸引。
“然后,”
男人看着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放松,
“我想,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以现在的方式。”
雨似乎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雾气,在路灯周围缭绕。
“我叫…尉然。”
他说,这一次,是完整而正式的自我介绍,对着二十一岁的、开着一家蛋糕店、正在读大学的迟燕。
迟燕撑着伞,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尉然、来自他一片空白的童年、带着一身秋寒和莫名执着的男人。书店的灯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进潮湿的夜色里。
过去是一本合上的、字迹模糊不清的、沉重的旧书。而此刻,一个自称记得其中某些篇章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请求翻开新的一页。
良久,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穿透细密的雨声:
“我叫迟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