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冬》宋余箬

2、烟火 天气说

　　天气说冷就冷了下来。昨天还能见到零星的阳光，今天就只剩下一片铅灰色的、压得低低的云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迟燕把店门内侧的挡风帘又往下拉了拉，检查了一下暖气片的阀门。店里依然暖烘烘的，蛋糕的甜香似乎能更好地抵御外界的清冷。

　　迟晓今天学校有小组活动，要晚些回来。下午的客人零零星星，大多是熟客，买了惯常喜欢的点心，便匆匆离开，投入外面裹紧大衣的人流里。迟燕整理着柜台，把今天新做的、覆着一层亮晶晶镜面果胶的抹茶塔调整到更显眼的位置。

　　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就在他低头核对进货单，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个月的收支时，风铃响了。

　　“叮铃——”

　　声音比往常似乎更清脆些，划破了下午有些慵懒的寂静。

　　迟燕抬起头，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笑容。

　　“欢迎光临。”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穿着深灰色长款风衣的男士。他个子很高，几乎要碰到门框上沿的风铃，身形却有些过于清瘦，仿佛风衣里面空荡荡的。他的脸色在店内暖黄的光线下，依然显出几分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的颜色很淡。

　　最让迟燕微微一怔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很深，像秋日暮色下的潭水，里面翻涌着一些迟燕看不懂的、过于复杂的情绪。悲哀？怀念？还是别的什么？那目光沉甸甸的，让迟燕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又被某种莫名的东西定住了。

　　男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注视过于直接，他轻轻咳了一声，垂下眼睑，掩去了大部分情绪，只余下眼角一丝未能完全藏住的倦意。他走进来，带进一股外面清寒的空气。

　　“请问……”

　　迟燕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需要点什么吗？”

　　男人的视线在展示柜里缓缓移动，掠过抹茶慕斯、榴莲千层、栗子面包芝士片……最后，停在了角落那排不太起眼的原味蛋糕上。那是迟燕早上烤的，最简单，也最考验手艺，只加了少许蜂蜜，蓬松柔软，散发着鸡蛋和面粉最本质的香气。

　　“一个原味蛋糕。”

　　他说。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秋风掠过的干燥树叶。

　　“好的。”

　　迟燕应道，戴上透明手套，用夹子小心地将一块蛋糕装进素白的纸盒里。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手上，或者脸上。

　　“还需要别的吗？我们今天的抹茶塔也很不错。”

　　他例行公事般地推荐，并未抬头。

　　“不用了，谢谢。”

　　男人回答，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就这个。”

　　迟燕打好包装，系上细细的深棕色缎带，抬头报出价格。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钱夹，付了钱。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接过纸盒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迟燕的手背。

　　很凉的触感。

　　迟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男人接过蛋糕，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提着那个小小的白色纸盒，站在柜台前，仿佛在斟酌词句。店里的空气似乎因为他短暂的停留而变得有些凝滞，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你……”

　　男人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在试探一块薄冰的厚度。

　　“一直在这里开店吗？”

　　迟燕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回答。

　　“开了快一年了。以前在别处打工。”

　　他不太习惯和客人进行工作之外的闲聊，尤其是这样一个眼神让他感到些许困惑的陌生人。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又一次扫过柜台下露出的课本一角。

　　“还在念书？”

　　“嗯，研三。”

　　迟燕简短地说，心里那点莫名的异样感又浮上来一点。这个人，似乎对他有超乎寻常的好奇。

　　“很辛苦吧。”

　　男人说，这句话不像客套，倒像一句陈述，带着一种了然的叹息。他的视线重新回到迟燕脸上，这次，里面的情绪似乎沉淀了一些，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和的东西。

　　“要照顾店，还要学习。”

　　迟燕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化作几声低低的咳嗽。他用手掩住嘴，侧过身，肩膀微微耸动，咳得并不剧烈，却给人一种压抑的、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费力感。

　　迟燕看着他清瘦的、因为咳嗽而略显单薄的背影，那句“您没事吧”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对方似乎很快调整好了呼吸，转回身时，除了眼尾咳出的一点微红，脸上并无太多异样。

　　“抱歉。”

　　男人低声说，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歉意，不知是为了咳嗽打断谈话，还是为了其他。

　　“没关系。”

　　迟燕摇摇头。

　　男人终于挪动了脚步，走向门口。他的手握住门把，又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蛋糕…”

　　他看着迟燕，很认真地说

　　“闻起来很香。和……以前一样。”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声再次响起，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阴沉的天色与行人之中。

　　迟燕站在原地，看着微微晃动的风铃，有些出神。

　　和以前一样？什么以前？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可那人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都透着一种奇怪的笃定，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存在某种被遗忘的、关于“以前”的联系。

　　是错觉吧。大概只是某个对旧日味道
　　有执念的怀旧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