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冬》宋余箬

1、春燕 烤箱“

　　烤箱“叮”的一声脆响，带着烤坚果和黄油的浓郁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

　　迟燕戴着厚厚的防烫手套，拉开门，一股更热烈的暖流扑面而来。烤盘上，一排蛋糕胀得鼓鼓的，顶部金黄，点缀着的蓝莓爆裂开，像一颗颗深紫色的宝石。

　　“哥，好香啊！”

　　迟锦的脑袋从门帘缝里钻进来，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迟燕回头看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等晾凉了再吃，小心烫。”

　　“知道啦！”

　　迟锦笑嘻嘻地钻进来，利落地系上自己的小围裙，开始帮忙把晾好的蛋糕胚转移到前面的展示柜里。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蛋糕店，给原木色的桌椅、洁白的墙壁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蜂蜜色。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面粉尘埃，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着转。

　　这是2017年深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迟燕在水槽前仔细清洗着打蛋盆和裱花袋，水流哗哗，冲走黏腻的奶油和面糊。他的手算不上白皙，指节分明，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细微痕迹，但动作却异常稳定和灵巧。水珠溅起来，在阳光下一闪，又落回池子里。

　　他抬起手臂，用手腕蹭了一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视线无意间扫过挂在墙上的日历——11月24日。时间过得真快，学期眼看就要过半了。

　　“哥，这本书你看完了吗？”

　　迟晓趴在柜台后面，晃着手里一本边角有些磨损的书，“我们老师提到一个概念，我好像在你书里看到过。”

　　“看完了，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自己拿。”

　　迟燕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棉布把工具一样样擦干，

　　“哪里不懂，晚上打烊了我给你讲。”

　　“嗯！”

　　迟锦应着，找到书，开心地翻看起来。

　　店里很安静，只有旧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迟晓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窗外是行色匆匆的路人，车辆驶过带起落叶的轻响，更远处传来模糊的城市背景音。但这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方小小的、充满甜香的空间隔绝开来，显得有些不真实般的宁静。

　　迟燕把清洗好的工具归位，走到前台，拿起自己放在柜台下的书包。里面装着沉甸甸的课本和习题册。他抽出数学卷子，趁着没有客人的间隙，趴在柜台一角演算起来。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公式和数字在他脑中清晰排列，解题的步骤如同某种既定的程序，严谨而流畅。学习对他来说，是喘息的间隙，也是通往某个不确定但必须抵达的未来的唯一路径。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看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或者看看对面街上相携走过的、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他们脸上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或明媚或烦恼的表情，谈论着课堂、球赛或者某个心仪的对象。

　　那种生活，离他很远，又似乎很近。他只是静静看着。

　　“哥，”

　　迟锦忽然放下书，小声说，

　　“今天我们班有个男生，偷偷往我桌肚里塞了块巧克力。”

　　迟燕从习题里抬起头，看向妹妹。她的脸有点红，眼神闪烁着，带着点少女的羞涩和无措。

　　“然后呢？”

　　他放下笔，语气平静地问。

　　“我没要，放学的时候放回他书包里了。”

　　迟锦连忙说，像是怕他担心，

　　“我现在……不想这些。”

　　迟燕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动作很轻

　　“嗯。你自己决定就好。不过……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迟锦用力点头

　　“我知道！”

　　就在这时，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很轻微，转瞬即逝。迟燕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那个位置。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像水底的气泡一样冒上来，又迅速破裂，抓不住任何轮廓。好像是童年时某个夏天的树荫，又好像是医院里刺眼的顶灯，混乱交织，最后只留下一片空茫的虚无。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莫名的恍惚驱散。大概是昨晚熬夜看书，没睡好。

　　夕阳的光线变得更加浓郁，像是融化了的金子，流淌在橱柜里那些精致的蛋糕上。空气里的甜香仿佛也变得更加具体，沉甸甸地，包裹着这迟燕兄妹二人，平凡，踏实，却也是他们用力支撑起的、全部的生活。

　　风铃安安静静地挂在门后，深秋的傍晚总是刮着一阵阵风，伴着夜色，在大街小巷里摇曳。